新菜目挂出去一日,桃枝已经替好几个人念过,订席那一栏却还是空的。
有人听见一百零八文,往灶里看了一眼,改要常饭;有人想尝鸡茸,问能否只买一盅。桃枝照姐姐说的解释,眼下这道跟小席一起做,对方点点头,也没再问。
桃枝知道新菜刚挂出来,客人问过未必当日便定。可日期已经写在纸上,前头问得越热闹,她越惦记着那一栏到底何时能落下名字。
穗和从柜边经过,看见她又把纸往上推了推,便停下来问是不是被风吹歪了。
“没有。我想让人一眼就看见日子。再过两日便要做了,到这会儿还没人定,鸭也不知道留不留。”
“我明日再看。今日有人来问,至少知道门口添了什么。你把刚才单问鸡茸的人记一下,我也想知道,是想少花些钱,还是只爱这一口。”
桃枝说那人是想尝新鲜,等不了一顿席,吃过还得去搬货。穗和听完,把这事记在菜册旁,却没有立刻给小盅添个价。
酥鸭出油锅能切,鸡茸的一锅浆煨出来,还要管着哪一碗先吃。小席做顺了,零散的客人怎么接,她得另外想。
翌日午后,素娘领过这五日的六十文,收好东西回家。穗和正在擦灶边的案子,门外忽然有人叫她,声音有些耳熟。
“陆掌柜,你这儿如今有鸡做的豆花了?我问余嫂,她说没亲口吃过,只知道你把名字挂出来了。”
蒋师傅站在门边,身上带着赶路的风,手里提了个薄布包。穗和迎出去,先问她吃过没有,又让桃枝倒茶。
“吃过才来的。你陪我坐一会儿,我带了样东西,你们看见应当高兴。”
她从包里取出一页纸,摊在桌上。上面几行菜名写得端正,穗和目光落到中间,忽然停住。
柳渡春生酥鸭。
“前日楼里刚挂的,我照着抄了一份。”蒋师傅笑着将纸推近,“掌柜尝过几回,终于定下来添这一道。那几行小字是给伙计记的,客人问起,说是同柳渡春生的两位女厨学的,省得他们一张嘴只会讲酥、香。”
穗和把纸拿起来,又放回桌上。自己的店名写在别处,字还是这几个字,看起来却有些陌生。
她知道蒋师傅回去会做。那时双方也说得明白,可她没想过,头一回知道这事,是有人将这样一张纸认真带到面前。
“已经卖过了?”
“卖过。有人偏爱外头的芋层,我一个帮厨切边时总想修齐,修掉的自己站在后头吃。我看过两回,后来索性把脆边留着,盘里有方有长,客人反而喜欢。”
穗和听得笑起来,想起阿陶也舍不得那些边角。她问望河楼用的芋是不是比柳渡的松,蒋师傅说有时湿些,蒸出来要多散一阵汽,压泥时才好判断。
“我头几回做得急,看着皮脆了便端。等到客人面前,底下压着的一块又回软,还是你们那日说的,盘里得放开些。”
“我们现在也用浅盘。”穗和起身拿了一只来,“四块这么摆,底下空着一点,端出去时桃枝的手也托得稳。”
两人围着盘子说了几句,桃枝在旁边听得入神。她原只觉得那张纸好看,此刻听她们讲湿芋、脆边、盘底,才知道同一道菜到了别处,还要接着费这些工夫。
蒋师傅喝了口茶,问阿陶今日是否来。穗和说她另有自己的事,明日才按约一起做小席,正好让她也看看这张纸。
“明日那一桌还空着?”
桃枝抬起头:“空着。两个人,未初来,菜目就在门边。”
蒋师傅从头看了一遍,问清了鸡茸用料,又将价钱念了一次,说这桌她定了。
“我同楼里的掌柜一起来。今早我出门,他便说想来看看你们这边怎样做饭,明日午后他也腾得出工夫。我先来问准,回去就同他说。”
穗和握着盘沿的手稍稍收紧。她原以为蒋师傅只是来报一个好消息,忽然多出这么一位客人,心里想的竟是灶边那块洗不掉的油印。
“你们楼里样样齐全,过来坐我们这张小桌,会不会嫌挤?”
“我上回来坐得挺舒服。他要带几个朋友,我也得再问你,如今只我们两个,坐下吃饭罢了。”蒋师傅看着她,笑意更深,“你那碗鸡,我是真想吃。余嫂说得含糊,我一路都在猜。”
桃枝已将两人的名字记下。鸡鸭、蛋、芋都问过,蒋师傅说自己和掌柜都吃得,先留下三十六文,余下七十二明日饭后付。
穗和送她到门外,看她往渡口那边走,回来又将那页纸拿起来。桃枝以为她在看字,凑过来指了指,说柳渡两个字添得好,外地人知道该往哪里找。
“是添得好。”穗和说。
她摸了摸纸边,才承认自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酥鸭真到了望河楼,往后有人只去那里,也能吃到了。
这念头不算好听,她在心里放了一阵,也没急着替自己找别的解释。
傍晚阿陶来听次日的安排,见了那页纸,第一句话却是问穗和,哪天能过去吃一回。
“咱们吃她做的酥鸭,她来吃咱们的鸡茸。她的芋层肯定有自己的习惯,我还想知道她配什么汁。”
穗和笑了一下,把自己的那点在意也说了。
“那时应得痛快,今日真看见,心里倒空了一下。像我还守着灶,菜已经自己跑去县城了。”
“我也想去看。”阿陶将纸转过来,“她愿意写咱们,掌柜也肯挂,我挺高兴的。只是明日他坐在这里,我多半也要多看两回油锅。”
这句话把穗和逗笑了。两人约好次日照已经定下的四样做,用料、桃枝席酬和合作分法仍照上一桌,阿陶照常负责鸭。
周衡稍晚来时,穗和正将两只温汤的小碗并排放好。他看过望河楼的那张纸,说店名写得清楚,问她明日还要准备什么。
“料都定好了。就怕人坐下来,我又总想出去问好不好吃,扰了他们。”
周衡拉了张凳子,坐在预留的客位上,抬头望她:“我坐这里,你照常做自己的事,试试看。”
她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转身把洗好的茶杯端来。他用左手接过,喝了两口,便自顾看那张菜纸,也没催她说话。
穗和在灶边整理用具,过了一阵,真的忘了朝前头看。等她回身,周衡仍坐在那里,手边的茶已经添过一次。
“怎么样?”他问。
“你坐得倒稳。”她将杯子收过,低声道,“明日你也来,不过坐旁边。我忙完想有人听我说说。”
周衡应了,说自己等她散席后再来,客人没走便先喝茶。穗和点头,把那页写着春生酥鸭的纸夹好,第二日要用的两只汤碗留在了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