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颅骨里搅,一下,又一下。
唐煜的意识浮沉在黑暗里,碎片似的画面不断翻涌——
西北戈壁的烈日,脚下松动的岩石,骤然失重的惊恐,
还有身体撞击坡面的闷响。
他记得自己滚落时还在想:完蛋,这期求生节目要变求救节目了。
可现在这疼法不对。
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人拆下来重装过,粗糙,错位,还带着一种陌生的酸软。
这不是成年人的身体该有的反应。
嘈杂的声音灌进耳朵。
“……可怜小弹子啊,才10岁呢……”
“只是在官道旁玩耍就被那狗官打成这样……”
“这些个狗官不把我们当人啊……”
“俸禄一直不发,都没吃的了……”
唐煜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什么狗官?什么俸禄?什么——10岁?
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胶住,只剩耳朵不受控制地抽动,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四五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絮絮叨叨地围着他。
粗粝的方言,带着他听不太懂的腔调,
但意思大致能明白——在骂官,在说饿,在议论一个叫“小弹子”的孩子。
谁是“小弹子”?
“不行我们就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到戈壁深处找个小绿洲过生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刚落,另一个更沉的声音接上:“戍主,是得想办法了。”
戍主?
唐煜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称呼太古老了——他做荒野求生选题时查过西北边防资料,汉代有“戍卒”,晋代沿用“戍主”之称,是边防要塞的小头目。
到了后世,这个称呼早就消失在了历史里。
不可能。
一定是拍戏的,或者是某个民俗村的cosplay。
可那股粗糙的触感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
一双砂纸似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老茧厚实,皮肤皲裂,蹭得他印堂生疼。
那手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我儿命苦。”
那声音低沉,嘶哑,像被风沙磨过千万遍的石头。
“娘没了,现在又被打成这样,都两个时辰了还没醒来。”
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唐煜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娘没了。两个时辰。我儿。
——这双手,是“小弹子”他爹的。
“以往为了我儿而忍,现在我儿有个三长两短。”
那声音陡然沉下去,刀锋似的,“我只能拿上我的刀砍了那些狗官。”
旁边那个沉着的声音立刻接道:“戍主,若真如此那我们得准备一下。”
“若是小弹子真有个闪失,哼!”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那群人坐的马车,我们追上去,把那群人砍了。抢了他们的钱粮。“
”过河几十里外好像有一片绿洲,我们可以先躲过去再想办法。”
“好。”那个被称作“戍主”的男人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
“你带大家先去准备,我守着煜儿。”
煜儿。
唐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叫唐煜。荒野求生博主,二十六岁,西北戈壁失足,现在——被人叫“煜儿”。
脚步声纷乱远去,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只剩风掠过的呜咽和身边男人粗重的呼吸。
唐煜的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戍主。俸禄。狗官。砍人。绿洲。晋代称呼。
他记得做选题时扫过一眼资料:五胡乱华始于晋代,
匈奴汉国攻陷洛阳,中原血流成河,晋室南渡在即。
从那开始,整个北方都在燃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那手掌还覆在他额头上,粗糙,温热,真实得可怕。
那个男人——现在该叫他“父亲”了——没有再说话。
只有呼吸声时急时缓,像在压抑着什么。偶尔有压抑的吸气声,像哽咽。
唐煜的睫毛颤了颤。
他必须睁眼。
必须面对这个荒诞到极点的现实。
但他不敢动,不敢让这个陌生的“父亲”发现自己已经醒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搞清楚——
这是不是一场梦?
是不是摔下来摔出的幻觉?
是不是……
那个念头还没转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
咳嗽。
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冲出来,像要把肺叶咳出来。
他猛地睁眼,刺目的光线扎进瞳孔,泪水瞬间涌出。
模糊的光影里,一张脸凑过来——
古铜色的皮肤,深深刻着风霜的皱纹,胡茬乱糟糟地扎着,眼眶熬得发红,眼下两团乌青。
那张脸上写着狂喜,粗糙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煜儿!煜儿!你醒了!”
唐煜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这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盯着那张脸,眼神茫然,空洞,像被摔傻了一样。
“煜儿?”那男人的笑容僵住,声音发颤,
“你……你认得爹不?”
唐煜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啊。”
然后他闭上嘴,眼神继续空洞。
——装哑巴。装傻。先别暴露。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刑:
你完了,唐煜,你他妈的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10岁小孩身上。
穿越到了古代。
穿越到一个戍卒的儿子身上,一个刚被“狗官”打过的小孩身上。
那个男人——这个身体的父亲——脸上的狂喜一点一点碎裂成惊恐。
他扭头朝外吼:“老刘!老刘!叫医工!快叫医工!”
脚步声再次纷乱响起。
唐煜继续躺着,眼神涣散,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着。
他听见有人在喊“醒了就好”,有人在念叨“老天保佑”,
有人在问“怎么不说话”,有人在叹气“怕是打坏了脑袋”。
他听见那个粗犷的声音压低了问:“戍主,还去不去追?”
那个沉着的声音立刻打断:“闭嘴。”
然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唐煜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去,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狂喜、惊惧、悲愤、犹疑,
最后都沉淀成一个苍老的疲惫。
“煜儿。”那男人俯下身,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你好好养着,爹……爹哪儿也不去。”
唐煜看着他,没点头,没摇头,只是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男人眼泪瞬间下来了。
粗糙的大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他站起身,背对着唐煜,肩膀剧烈地颤抖。
良久,他嘶哑着声音说:“老刘,让大家散了。今天的事……算了。”
“戍主!”
“我说算了。”
那个沉着的声音沉默片刻,终于应道:“……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散去的方向。
唐煜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个叫“戍主”的小官父亲。
一个刚被“狗官”打死的“小弹子”。
一群活不下去的戍卒和家属。
一个正在酝酿的造反计划——被他这个“醒来”打断了。
窗外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风卷着戈壁的沙粒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唐煜睁开眼,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二十六岁的灵魂缩在十岁的躯壳里,疼痛、恐惧、荒诞感一起翻涌。
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根房梁,像盯着这个陌生世界给他的第一个考题。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必须知道一切。
而知道一切的前提是——活下来,别露馅,慢慢来。
屋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疲惫,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去把我的刀收起来吧。”
“……是。”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呜咽着掠过这座小小的边城戍所。
唐煜慢慢蜷起手指,攥紧了身下那张粗糙的草席。
古代,确凿!
大概晋朝时期,不知道是东晋还是西晋。
千万别是汉末或是五胡乱华时期啊!
玉门关、戈壁、绿洲、戍边。
一个叫唐煜的灵魂,在十岁的躯壳里,睁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