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了一夜。
从戈壁深处来的风,卷着细沙,打着呼哨。
屋里没有点灯,从经历过的黑暗。
唐煜睁着眼。
十岁的身体蜷在草席上,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但他不敢动,不敢翻身,甚至不敢让呼吸变重。
他只能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看不清的房梁,耳朵却一刻不停地捕捉着身边的声音。
那个男人——这个身体的父亲——就坐在旁边。
唐煜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粗糙的呼吸声,偶尔的叹息,衣料摩擦的窸窣,
还有那双时不时探过来、在他额头上停留片刻的手。
那手还是那么糙,像砂纸,却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煜儿。”
那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哑,像自言自语。
唐煜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爹对不住你。”
沉默。风在屋外呜咽。
“你娘走的时候,爹答应过她,要把你好好养大。”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爹没做到。爹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唐煜听见一声沉闷的响——那是拳头砸在腿上的声音。
“那些狗官……那些狗官……”
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良久,那声音继续响起,却换了一个方向:
“你爷爷在的时候,常跟我讲,这天下,是魏蜀吴三家争来争去的天下。“
”后来司马家把三家都吞了,才算消停。“
”那时候我想,这下好了,天下大定,不用再打仗了。”
唐煜的耳朵动了动。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张大人来到这敦煌。”
“张大人是凉州刺史,镇守一方,是个好官。”
“我那时候想着,这辈子就在这西北待着吧,娶个媳妇,生个娃,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种遥远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做梦。
“攒了几年钱,托人走门路,买了个戍主之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自嘲,“马圈口戍,守着官道,看着河道,算不得什么大官,好歹是个正经差事。
你出生那年,我还特意托人请了郡里一个读书人给你取名——唐煜。煜,是光亮的意思。
我想着,我儿这辈子,能活得亮亮堂堂的,别像爹这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风突然大了起来,拍得门帘啪啪响。
“可这世道,它不让咱们安稳啊。”
那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压着千钧的石头。
“那些世家大族的官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咱们交的粮,却不把咱们当人看。
前些年,你娘……你娘就因为他们……”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今天你又……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爹这条命,也就没意思了。”
唐煜的喉咙动了动。
“我唐家,是作了什么孽啊……”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呢喃。
呼吸声渐渐平稳下去,带着疲惫的尾音,沉入了睡眠。
唐煜慢慢转过头。
借着那一点透过风吹起门帘的月光,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轮廓——
佝偻着背,坐在床边的胡床上,头垂得很低,
整个人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头,满是裂纹,却还倔强地立着。
一只手还搭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被褥。
唐煜盯着那只手,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漆黑的上方。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凉州刺史。张大人。
他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做荒野求生节目之前,他查过西北的历史资料。
西晋末年,凉州刺史是张轨,一个能在乱世中保住凉州一方安宁的人物。
历史书上说,永嘉之乱时,中原血流成河,唯独凉州还算太平,中原士人纷纷避难西行。
张轨。凉州。
五胡乱华。
那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脑子里。
汉人的悲哀。
民族的黑暗时刻。
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入华,中原大地沦为修罗场,衣冠南渡,北地沉沦。
那是历史书上最沉重的一页,每一个学过那段历史的人,
都不会忘记那些数字——洛阳被屠,长安陷落,数百万汉人死于战乱饥荒。
而现在——
现在他在这里。
玉门关外。一个叫马圈口戍的小地方。
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体里。
唐煜死死盯着房梁,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要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一个荒野求生博主,穿越到一千七百年前,附身在一个刚被毒打过的孩子身上。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外挂,只有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戍卒父亲和一帮快活不下去的戍卒。
他拿什么阻止五胡乱华?
拿什么去救那个即将沉沦的民族?
唐煜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史书上的字句开始翻涌:
永嘉四年,匈奴汉国攻洛阳。
永嘉五年,洛阳陷落,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
建兴四年,长安陷落,晋愍帝出降。
此后一百多年,北方十六国纷争,汉人沦为两脚羊……
够了。
别想了。
先活下去。先搞清楚状况。
明天,明天走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刚这么想着,脑子里突然炸开一股剧痛。
像有人拿铁钎子从太阳穴扎进去,在里面搅动。
唐煜差点叫出声,身体却僵住了——他不敢动,怕惊醒旁边的男人。
疼痛却不管他敢不敢。
剧烈的涨疼一波接一波,像潮水,像山崩,把他整个人淹没。
然后,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开始往他脑子里灌——
戈壁。
一片茫茫的戈壁,烈日晒着砂砾,热浪蒸腾。
一条官道,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一座小土城,墙不高,但厚实,门口立着两个瘦弱的戍卒。
一群苦哈哈的人,穿着破烂的短褐,脸上刻着风霜。
一个女人的脸,温柔,疲惫,正低头看着他。
她的手也很糙,但摸在脸上是暖的。
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煜儿,娘给你做吃的。”
画面碎了。
另一个画面涌上来——
一群穿锦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官道上过来。
尘土飞扬,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有人在路中间,被一鞭抽开。
“滚开!贱民也敢挡道?”
一个女人的身影冲上去,又被推倒在地。
“娘!”
尖叫声。哭喊声。马蹄声远去。
那个女人的脸变得苍白,嘴角有血,还在朝他笑:“煜儿乖,娘没事……”
画面又碎了。
更多画面涌来——
土屋。土炕。胡床。陶碗。
老刘,那个沉着声音的人,总爱摸他的头。
张婶,那个说话爽利的女人,会偷偷给他塞吃的。
还有父亲。
那个永远皱着眉、永远在叹气、永远在说“没事”的父亲。
他的手那么糙,但摸在脸上,是暖的。
还有——今天。
官道旁,他和几个孩子在玩。
那群锦袍人又来了,马车跑得飞快。他躲闪不及,被一鞭抽倒。
然后是大人的怒骂,小孩的哭喊,还有落在身上的拳脚——
疼。
好疼。
救——
唐煜猛地睁开眼睛。
冷汗湿透了后背。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盘旋,却不再那么陌生了。
它们像种子,落进了土壤,开始生根,发芽,缠绕。
他知道那个总爱摸他头的人是老刘,那个爽利女人是张婶,
那个永远皱着眉的男人是父亲——唐大山,他的父亲。
还有那个女人。那个笑着笑着就流泪的女人。
原主的母亲。
那个被“狗官”逼死的女人。
唐煜慢慢攥紧拳头。
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里的叹息。
他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谁。
那是这个身体的灵魂,最后留下的东西。
唐煜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放心。
我会过好你没过的人生。
而且——
会比你想的更精彩。
“戍主!小弹子!”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由远及近。
唐煜浑身一紧。
旁边的男人猛地惊醒,霍地站起来,又晃了晃——
唐煜看见他站起来时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像要栽倒,又稳住了。
门帘被掀开。
刺目的光线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唐煜下意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来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声音,已经和脑子里的记忆对上号——
张婶。
“哎呀,醒了醒了!”
那女人几步跨进来,手里端着什么,蹲到床边,
“可算醒了!我熬了点糊糊,趁热吃,补补身子。”
唐煜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是一个陶碗,粗劣,有缺口。
碗里装着灰褐色的东西,稀稀的,能照见人影。
几粒看不清原貌的谷物沉在碗底,稀稀拉拉,像戈壁滩上的石头。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张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好好,知道饿就好!”
唐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旁边那个男人——唐大山——看着张婶手里的碗,又看着唐煜的眼神和肚子里的叫声,声音沙哑地说:“妹子,你喂一下煜儿。”
说完他站起来,身子又晃了一下。
唐煜看见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张婶也看见了:“戍主,你一宿没睡吧?要不你去歇会儿,我照看着。”
“没事。”唐大山摇摇头,“我去找老刘再来看看,再给他找点补的东西来吃。”
他转身朝门口走,拉起门帘。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投在唐煜身上。
那影子有些佝偻,肩膀微微内收,脚步也不那么稳当,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唐煜对上那双眼睛。
熬了一夜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乌青一片。
但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没法移开目光。
那东西叫——父亲。
唐大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掀开门帘,消失在刺目的阳光里。
唐煜盯着那门帘,盯着那晃动的光影,好一会儿没动。
张婶的勺子伸过来:“来,小弹子,张嘴。”
唐煜回过神,张开嘴。
那口“糊糊”进了嘴。
该怎么形容呢?
像喝了一口掺了沙子的刷锅水。
谷物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什么野草籽,可能是什么糠皮,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涩味,苦味,馊味。
唐煜含着那口东西,喉咙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咽下去。
张婶看着他,眼眶红了:“好孩子,委屈你了。等你好起来,张婶想办法给你弄点好的。”
唐煜看着她,又张开嘴。
第二口。
第三口。
每一口都像在嚼沙子,但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这是这个时代的食物。
这是马圈口戍的戍卒和家属们,每天都在吃的东西。
这是他的父亲、老刘、张婶,还有那些苦哈哈的人们,赖以活命的东西。
他会记住这个味道。
他会在心里刻下这个味道。
张婶喂完最后一口,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好了,再睡会儿,张婶去把碗洗了。”
她站起来,端着碗出去了。
门帘落下,屋子里重新暗下来。
唐煜躺在那张粗糙的草席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脑子里那些记忆还在盘旋——戈壁,官道,土城,戍卒,那个笑着流泪的女人,
那个总是叹气的男人,还有那些瘦弱的孩子,那些饥饿的面孔。
外面传来张婶和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风还在刮,卷着沙粒,打着呼哨。
唐煜慢慢闭上眼睛。
那个背影还在他眼前晃动。
佝偻的,疲惫的,却一步一步走得那么稳当的背影。
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那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唐煜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在心里,他喊了一声:
爸。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呜咽着掠过这座小小的边城戍所。
阳光照在土墙上,照出斑驳的裂纹,照出岁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