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的路比林昭预想的要远。
梦之土地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田野、果园、荒原、矮丘,一座接一座地铺展开去,地形变幻莫测,有时候走着走着,前面的风景忽然拐了个弯,像是造物主做梦时打了个哈欠,把山水都搅在了一起。好在林昭能感觉到那片“梦裂”的位置,它像一道极细微的伤口,在北方某个地方隐隐跳动,指引着方向。
三人走了三天。
第一天穿过果园时,林念摘了一兜山楂,边走边吃,酸得直咧嘴。苏璃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山楂收走,塞给她一个野苹果。第二天翻过一道山脊,忽然下起了雨,雨点又急又密,三人躲进一个山洞里避雨。林昭在洞里生了火,苏璃把外衣脱下来烤,林念缩在火堆旁边打瞌睡。雨声淅沥,洞里暖融融的,林昭看着火光映在妻女脸上的样子,觉得这趟路走得也不算辛苦。第三天雨停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荒原铺展开来,荒原尽头,天和地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大,大约只有一人多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像是有人在造物主的梦上划了一刀。裂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不刺眼,但看着让人心里发堵。裂口附近的土地焦黑龟裂,草木枯萎,一片死寂。和身后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念站在荒原边缘,攥紧了林昭的手。
“爹,那就是梦裂?”
“嗯。”
苏璃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焦黑的石头看了看。石头入手即碎,化作一撮黑灰,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色沉了下来:“这地方不对。灵气进不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昭走到裂口附近,蹲下来感知了片刻。裂口里确实有东西。一种黏稠而滞涩的力量,正在缓慢地侵蚀周围的土地。它像是一滩墨汁,从裂口里渗出来,渗进造物主的梦里,把周围的色彩一点点吞掉。他伸手探向裂口边缘,指尖刚触到那层暗红色的光,灵墟之力便在体内猛地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站起来。
“灵墟融进来了,但它的本源还没有完全和造物主的梦融合。”林昭看着那道裂口,声音很慢,“造物主睡得太深,他的梦在排斥外来物。灵墟是外来物。这道梦裂,就是排斥反应。”
苏璃走到他身边,看着裂口。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锈的气味,吹得她鬓发乱飞。她偏过头看林昭,目光沉定。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苏璃,又看向林念。林念站在几步外,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盯着那道裂口,小脸绷得紧紧的但没喊怕。他想起天机阁主的话,想起造物主那双蔚蓝的眼睛,想起灵墟融进来时那种温暖而辽阔的感觉。
“唤醒他。”林昭说。
苏璃没有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她问。
“现在。”林昭点头,“梦裂会越来越大,噩梦会顺着裂口往外渗。造物主每多睡一天,裂缝就多一分。等他梦里的其他世界也被噩梦侵蚀了,就来不及了。”
苏璃抱着胳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荒原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她没有问“你有把握吗”,也没有问“会不会有危险”。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需要多久?”
“七七四十九天。”
苏璃挑了挑眉。
“天机阁主传讯里说的,唤醒仪式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期间不能中断。一旦开始,灵墟的本源会持续注入造物主体内,中间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苏璃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焦黑土地,又看了看身后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她转身朝来时路望去,果园、矮丘、小河、木屋,都在南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念。
“念儿。”
林念跑过来,仰头看着母亲。
“你爹要在这地方打坐四十九天。动都不能动。”苏璃蹲下身,平视女儿,“你怕不怕?”
林念看了看那道裂口,又看了看父亲。她摇头,声音清脆:“不怕。”
苏璃点头,站起来,转身朝荒原边缘走去。她走到荒原与田野的交界处,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神级之力从掌心渗入土地,一圈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下的地面扩散开去,像是涟漪。金光所过之处,焦黑的土地褪去一层黑灰,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褐色泥土。
“我在附近布防。”苏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开始吧。四十九天,我守着你。”
林昭看着她站在荒原与田野的交界处,身影被风吹得衣袍猎猎。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平淡而笃定:“林念,跟你爹过去。四十九天,你也要在。”
林念应了一声,跑回林昭身边。林昭低头看着女儿,林念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她走到裂口旁边一块平坦的焦黑地面上,蹲下来,用小手开始清理碎石。碎石在她的掌心下自动排列,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图案。
林昭走过去,在图案中央盘膝坐下。他闭上眼,沉入识海,触碰了那片已经融入造物主梦境的灵墟本源。金色的光从体内涌出,顺着他的经脉汇聚到掌心,又从掌心涌向那道暗红色的裂口。
第一缕金光接触到裂口的瞬间,整片荒原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