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从林昭掌心涌出,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注入那道暗红色的裂口。
裂口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暗红色的光芒剧烈跳动了几下,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原本在裂口附近萦绕不散的黑色雾气被金光逼退了几寸。荒原上焦黑的土地在金光触及的地方褪去一层黑灰,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泥土。
林昭闭着眼,面色平静。他的神魂已经沉入了灵墟本源,那是他体内最后一片与灵墟相连的地方。本源还在跳动,金色的种子已经融化了,但它的“核”还在,像一颗深埋在识海最底层的琥珀。此刻他将那颗琥珀撬开了一道缝隙,让里面蕴藏的力量顺着经脉流出来。
第一缕灵力流出时,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像是从一棵树上掰下了一根枝条。不太痛,但有一种清晰的“失去感”。
他继续输送。金光越来越粗,从一缕变成了拇指粗细,从拇指粗细变成了手腕粗细。灵墟本源的力量涌出体外,汇入那道裂口。裂口边缘的暗红色光芒被一点点染成金色,像是有一条金色的脉络正在黑暗里生长。
苏璃站在荒原边缘,背对着他,面朝南方。她的神级之力已经布下,一圈淡金色的光罩笼住了整片荒原,从外面看过来,荒原上空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屏障。风吹不进来,灰也扬不起来。她站在那里,手按着腰间的短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林念蹲在裂口旁边,小手不停地在焦黑的地面上摆弄碎石。她按照记忆中阵法课上学过的图案,一块一块地排列。碎石在她指尖下自动吸附、拼合、定位,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精密而繁复的纹路。她时不时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看整体效果,然后蹲回去继续调整。苏璃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摆出来的阵法,挑了挑眉。那阵法的精细程度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连她这个神级都看不出破绽。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光从正午挪到了西斜,又从天边沉了下去。荒原上没有昼夜之分,那道光罩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林昭的掌心依然贴在裂口上,金光没有断过。他的面色已经有些发白,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呼吸还稳。
林念的阵法完成了。她退到母亲身边,仰头看着苏璃,苏璃伸手搭在她肩上。母女俩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盘坐的林昭和那道正在被金光一寸寸蚕食的裂口。
“娘,”林念小声问,“爹会累吗?”
苏璃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会。”
“那他能撑四十九天吗?”
苏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昭的背影,那件灰布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白发在金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赘时那副瘦弱的样子。那时候她看他一眼都嫌烦,觉得这个从柴房里长出来的男人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后来她发现那野草是灵草,不仅能活,还能治病救人,还能当饭吃。再后来她发现这株灵草扎了根,扎得很深,拔都拔不掉。
“他能。”苏璃说。
林念点了点头,把脸贴在母亲的腰侧。苏璃的手搁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第一天的仪式持续到入夜。林昭在第三多个时辰后睁开了眼,金光暂时收束回掌心。裂口比之前小了一圈,暗红色褪去了不少,露出底下淡金色的脉络纹路。但林昭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苏璃已经走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别动。”她说,“先缓缓。”
林昭靠着她的手臂坐了一会儿,呼吸从急促慢慢恢复平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在发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灵墟本源在识海深处轻轻跳动,比之前弱了一些,但还在。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裂口的方向。
“小了一圈。”他说。
“嗯。”苏璃蹲在他身边,从腰间取下水囊递给他。林昭接过来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衣领。苏璃伸手替他擦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林念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山楂,是路上摘的。林昭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皱眉,但精神好了些。他看着女儿摆出来的阵法,那圈纹路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荧光,覆盖了整片荒原。阵法结构严谨,灵气流转顺畅,连他都挑不出毛病。
“你布的?”他问。
林念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天机阁主爷爷教的。他说阵法要像织布,每一根线都要交代清楚,不能有断头。我检查了三遍,一根断头都没有。”
林昭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苏璃在旁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目光扫过那片阵法,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
林念咧嘴笑了。从苏璃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等于别人说“很好”。
当晚三人在荒原边缘扎了营。苏璃从木箱里取出薄毯铺在地上,林念挨着母亲躺下,很快就睡着了。林昭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头顶那片被金色光罩笼住的天空。光罩之外,造物主的梦境在夜色中缓缓流转,彩色的云和灰色的云交替飘过,星辰明灭不定。
苏璃躺在他旁边,侧过身面对他。她的脸在阵法微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再那么冷硬。她伸手覆上他搁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
“第一天过了。”她说。
林昭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的茧子互相摩擦。他闭上眼,靠在石头上,呼吸慢慢沉了下去。灵墟本源在识海深处跳动着,微弱但稳定。它在消耗,但也在恢复。它和造物主的梦在融合,每消耗一分,就与梦接近一分。
远处,那道裂口的边缘,一缕淡金色的脉络正在黑暗中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