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开始，林昭感觉到了。
灵墟在缩小。确切地说，是已经融入造物主梦中的那片“梦之土地”在缩小。灵墟的本源被抽调出去，注入裂口，和它同源而生的土地便随着本源的消耗而缩减。每一寸灵墟本源离开他的神魂，就有一分梦之土地回归造物主的梦，从“林昭的田”变回“造物主的梦”。
变化最先发生在远处。
林昭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土地的每一寸。灵田的边缘在后退，阡陌在消失，田埂上的野花一株一株地化作光点融入天空。那些灵墟卫们开垦出来的菜地，一块一块地变得透明，菜地里刚冒出头的白菜苗还没长大就消散了。灵墟卫们的住处也在消失，棚子、篱笆、晾衣绳上的衣裳，都化作细碎的光尘飘向天空。
他没有动。他知道灵墟卫们已经撤出去了，撤到了更南边安全的地方。他走之前交代过。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菜地消失时细微的“剥离感”，像是有人把他种了多年的地一块一块地从他手里拿走。
第五天，灵田中央的那株灵草开始枯萎。
那株最老的灵草，叶片从边缘向中心卷曲发黄，像是秋天提前来了。林昭感知到它的根须在泥土中颤抖，像是知道自己将要消散。他睁开眼，朝着南方看了一眼。那片灵田在视线尽头，隔着荒原和矮丘，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枯萎。
“那株草……”他轻声说。
苏璃蹲在他旁边，正在给他喂水。听到他的话，她转头朝南方看了一眼。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哪株草。就是他们刚从灵墟里出来那天，她蹲在木屋后面摸过的那株。叶片翠绿肥厚，旁边还冒了分蘖的小苗。
“它活了好多年。”苏璃说。
“嗯。”
“够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苏璃的面色平静，把水囊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低头看着林昭，目光很稳。
“那株草种下的第一年，你还在军营里当火头兵。你每天偷偷进灵墟浇水，浇了三个月。后来你出征北境，半年没回来，我以为它死了。你回来那天，第一件事就是进灵墟看它。它还在，长了三片新叶。”苏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归档的军报，“你那时候说，这草命硬，像你。”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上眼，感知着那株灵草最后的时刻。叶片完全枯黄了，根须从泥土中松开，整株草化作一道极细的绿色光丝，缓缓升上天空。光丝在灵田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北方飞来。它掠过果园，掠过矮丘，掠过荒原，最终融入了那道正在被金光修复的裂口之中。
裂口边缘，一缕新的淡绿色脉络生长了出来。
第七天，灵泉干涸。
那口从灵墟初辟时就存在的灵泉，曾经从一滴水珠涨成浅洼，从浅洼扩成池塘，从池塘长成湖泊。它养育了灵田，养育了灵草，养育了灵墟卫们，也养育了林昭和苏璃那些年的每一个清晨。林昭记得很多个早晨，他蹲在灵泉边洗脸，苏璃坐在旁边梳头，林念在泉边追蝴蝶。那些场景散落在漫长的岁月里，像一颗一颗珠子，被灵泉串联起来。
此刻泉眼彻底闭合了。最后一滴水渗入地下，化作一道水蓝色的光丝，追着灵草的光丝朝北方飞去。灵泉的河床干涸龟裂，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的卵石裸露出来，在日光照耀下泛着苍白的光。
林昭闭着眼，感觉灵泉消失的那一刻，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起北境大旱那年，他靠灵泉水救活了整座城的百姓。想起苏璃生孩子那晚，他用灵泉水给她擦汗。想起林念第一次喝灵泉水时，皱着小脸说“像糖”。
“灵泉没了。”他说。
苏璃正在旁边用短刀削一根木棍，准备给阵法桩子做替换。她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木屑一片片落下来。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灵泉没之前，你用它做了很多事。够本了。”
林昭偏过头看她。苏璃低着头削木棍，发丝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但她削木棍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指节泛白。她在忍。他知道她在忍。
第十一天，木屋消失了。
那天早晨，林昭感知到木屋的最后一根柱子开始变透明。那根歪柱子，他和苏璃一起插歪的那根，从底部开始一寸寸化为光尘。屋顶的茅草先散了，墙板接着化开，然后是木桌、木凳、墙角的陶罐。最后消散的是那盏油灯。灯芯早就烧完了，但灯盏还在，放在桌上那个固定的位置，像是还在等人来点它。
木屋消散的那一刻，苏璃忽然站了起来。
她面朝南方，站在荒原边缘，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念都忍不住走过去拉她的手。苏璃低下头，看着女儿仰起的脸，小脸上满是困惑。她蹲下来，把林念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
“娘？”林念的声音闷在她胸口。
“没事。”苏璃说，“房子没了。”
林念在她怀里僵了一下。她想起那间歪柱子的木屋，想起自己在里面画的画，想起趴在桌上睡着时爹给她披衣服。她攥紧了苏璃的衣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微微发颤。
苏璃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看向远处荒原中央那道正在被金光修复的裂口。裂口已经比最初小了将近一半，暗红色的光芒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金色脉络，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
“没事。”苏璃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你爹还在，我还在，你还在。”
林念在她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
远处，林昭盘坐在裂口旁，金光从掌心涌出，源源不断。他的白发又多了几缕，面容比来时更消瘦了些，颧骨微微凸出来。但他的呼吸平稳，金光没有断过。灵墟在缩小，在消散，在将一切奉献给造物主的梦。但他还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棵扎根在荒原上的老树。
南边天际线处，又一道光丝升了起来。那是木屋最后的光尘，歪歪斜斜地飘向北方，融入裂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