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的黄昏,造物主的眼皮颤动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停。
林昭的金光已经弱了许多,从最初的洪流变成了细流,从细流变成了涓涓水滴。他的掌心贴在裂口上,手指在微微发颤,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灰布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领口处露出嶙峋的锁骨,皮肤灰白得像是覆了一层霜。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苏璃坐在他身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声音会抖。她攥着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彻骨,指节干枯,像是一截冬天里的枯枝。她用自己的掌心去捂,捂了很久也捂不热。
“林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林昭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一下,算是应答。
“你歇一炷香。我替你输灵力。”苏璃说。
“不能停。”林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声,“停了……他就又睡过去了。二十八天……不能白费。”
苏璃的嘴唇抿紧了。她低头看着他那只被自己攥着的手,指缝间那些熟悉的老茧还在,但手背上的皮肤松弛得不像话,血管凸起来,青紫色的,在灰白的皮肤下面像一条条干涸的河道。她想起这双手种过多少灵草,握过多少兵器,替她擦过多少次眼泪。
她没有再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用另一只手覆上他贴在裂口上的那只手,将自己的神级之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她的灵气进入后,林昭的金光微微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治标不治本,她的灵气只是在替他续命,不是在替他唤醒造物主。
林念的阵法在夜里忽然亮了一下。
小姑娘已经累得趴在阵纹上睡着了,小脸枕在手臂上,睫毛上沾着灰。但阵法有自我修复的功能,在感应到外围压力增强时自动激活了备用阵纹。苏璃抬眼看去,荒原外围又聚集了一团暗红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朝这边蠕动。雾气中隐约有东西在动,扭曲的、漆黑的轮廓,像是还没成型的噩梦。
苏璃收回目光,看向林昭。
“林昭,”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外面有东西来了。不大,但来者不善。念儿睡着了,阵法能挡一阵。但你得快点。”
林昭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像是默念了什么。然后他的金光忽然亮了一瞬,比方才强了几分。裂口边缘的金色脉络加速延伸,一寸一寸吞噬着暗红色的残余。
但那只持续了几息。金光很快又弱了下去,比之前更弱。林昭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前倾倒。苏璃一把扶住他的肩,把他稳住。他的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而微弱,后背的骨头硌着她的手。
“林昭。”苏璃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
他没有回应。
苏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扶着他肩膀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探到他鼻下。还有呼吸,但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面色灰败到了极点,嘴唇发紫,连眼窝都凹陷成了两个浅坑。二十八天的持续消耗,已经把他逼到了极限。
苏璃抬头看向造物主。那具庞大的身躯依然安详地沉睡着,眼皮在颤动,手指在弯曲,但始终没有醒来。他的反应越来越多,却没有质的突破。就好像一个人在做梦,梦里的他在挣扎着想要醒来,但身体太沉了,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
苏璃咬了咬牙。她转头看向南边,那片曾经是灵墟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黄褐色的泥土,干裂的,最后残余的灵墟之力正在从泥土中一点点流失,汇入裂口。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林昭轻轻放平在地上,让他躺在仅剩的这片泥土上。然后她站起来,转身面朝那道裂口。裂口比最初小了许多,暗红色的光芒已经被金色的脉络逼退了大半,但还剩最后一段顽固的核心没有消融。那团暗红色的核心里翻涌着最浓稠的噩梦残余,是伪神留下的最后一丝执念。
苏璃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金色阵法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她把刀横在掌心,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了出来。神级的血,殷红中带着金色的微光,滴落在裂口的暗红色核心上。血珠接触裂口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暗红色核心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金色的脉络趁机猛扑上去,疯狂啃噬着暗红色的残余。
苏璃面色苍白,但她的手稳如磐石,让血持续滴落。她的血中有神级之力,有她这些年修炼的全部精华。灵墟没了,她替林昭补上。林昭的命在烧,她用血替他续。
“你当年在北境替我挡了一箭,”苏璃看着暗红色核心在金色脉络的啃噬下一点点缩小,声音很轻,“我现在还你。”
暗红色核心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然后彻底溃散了。金色脉络瞬间合拢,将裂口最后的缺口封死。裂口消失了。荒原上那道从地面延伸到天空的裂缝,在这一刻彻底愈合。天空中的乌云散开,造物主梦境的光从云缝中洒下来,照在苏璃苍白的脸上。
她收回手,用衣袖缠住手腕的伤口。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林昭身边,蹲下来。林昭依然昏迷着,面色灰败,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他的掌心已经离开了裂口的位置,五指松开,金光彻底熄灭了。
苏璃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捧枯叶,骨头硌人。她把脸贴在他冰凉的发顶上,闭上眼。
“裂口合了。”她轻声说,“你做到了。”
远处的造物主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一次,那声叹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近。苏璃抬起头,看见造物主的眼皮不再颤动了。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隙中透出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更加清澈。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