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站起来的时候,整片荒原都在震动。
他盘坐的身躯缓缓直立,头顶刺入云层,双脚踏在虚空之中。七彩光晕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圈一圈的光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灰白色的岩层重新有了颜色,荒原边缘的枯草逢春般抽出新芽。远处那片空荡荡的平原上,薄薄一层绿意从泥土中渗出来,像是大地本身在深呼吸。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那三个渺小的人影上。苏璃抱着林昭,林念站在她身侧,三人的影子被七彩光芒拖得很长。
造物主的面容不再变幻了。那是一张平静而清晰的脸,眉目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角微微向下弯着。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历了太多的人,疲惫,但清醒。他的目光从林昭身上移开,扫过荒原,扫过南方那片空旷的土地,扫过整片梦境。
“我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如风穿过山谷,低沉而悠长,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苏璃仰头看着他。她想说“很久了”,但具体多久她也不知道。天机阁的记载中没有造物主沉睡的时间,只说他“睡了”。从上古到如今,凡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王朝兴了又亡,沧海变成了桑田。而他在梦里,只是睡了一觉。
“很久。”她最终说。
造物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某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林昭的额头,又在半途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颤抖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把自己的世界给了我。”造物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沉重的自责,“他把灵墟的本源全部融进了我的梦里。那座山,那片田,那口泉,那间屋子……全都融进来了。为了叫醒我,他把自己的根基都烧了。”
苏璃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昭。他的面色比方才又好了些,唇上有了血色,呼吸也深了。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口,感觉心跳比之前有力了些。她抬起头,看着造物主。
“他种的东西融进来之后,”苏璃的声音很稳,“这片梦里的土地,和以前不一样了。”
造物主微微偏头,目光投向南方。他感知了片刻,表情变了。那片由灵墟融入的土地,确实与梦境的其余部分不同。它更厚重,更实在,更温热。像是梦里多了一块“实物”,将原本轻飘飘的梦境压住了一角,让它不再随风翻涌。
“那是灵墟的规则。”造物主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灵墟是独立的创世碎片,有完整的法则。融进我的梦之后,它把法则也带了进来。我的梦……被锚住了。”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整片梦境。那些之前他闭着眼时看不到的东西,此刻看得清清楚楚。黑色的光点在梦境各处翻涌,伪神的雏形在暗处生长,噩梦在边缘侵蚀着梦境的边界。但那些黑色光点靠近南方那片灵墟融入的土地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块土地像是一块磐石,将梦境的大部分区域稳定住了。
“它在保护我的梦。”造物主说。
苏璃看着他。造物主的面容上,自责和悲悯之外,多了一层新的东西。像是某种决心。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昭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很定,很稳。
“他叫什么名字?”
“林昭。”
造物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在整个梦境中激起了层层回响:“他的田,我会替他守着。他的灵墟融进来,就是我的梦的一部分。从今往后,这片梦里最安稳的地方,就是他种过的地。”
苏璃低头看着林昭。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但她希望他听见了。
林念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此刻她仰头看着造物主,忽然开口:“造物主爷爷。”
造物主低头看她。小姑娘的个子只到他脚踝高,仰着头,小脸绷着,但眼睛亮亮的。
“我爹的田里有一株灵草,是我娘种的。它融进来了。”林念的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它长在你梦里哪里了?”
造物主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缓缓蹲下身,庞大的身躯虽然屈了起来,依然如一座小山。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在三人面前。掌心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是南方那片田野的俯瞰图。在田野中央,一棵灵草孤零零地立着,叶片翠绿,比周围的野草肥厚许多。旁边还有几株分蘖的小苗,扎根在泥土中,稳稳当当的。
“在那儿。”造物主说。
林念看着那株灵草,用力点了点头。她转头对苏璃说:“娘,爹的草还在。”
苏璃看着那株灵草,看了很久。她想起林昭在灵墟里蹲在那株草旁边浇水施肥的样子,想起他每次从田里回来满手泥巴的样子。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昭,把脸贴在他额头上。他的额头温热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彻骨。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说,“你的草还在。”
林昭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蜷起,碰了碰苏璃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