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把父亲拖进梦境边界的那一刻，造物主的金光便涌了上来。
那光芒温暖而厚重，像是一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将两人从头到脚裹住。虚空中残留的灰色余烬被金光逼退，混沌之海的咆哮声在身后迅速远去，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了。
林昭躺在梦境的草地上，仰面朝天。天是彩色的，云是彩色的，空气中有灵草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他大口喘息着，胸腔里的断骨在金光中加速愈合，苏璃留下的那些光点在他血脉中跳动着，配合着造物主的力量修补他破碎的身体。
林念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口。她撕开他胸口的衣袍，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挤出来，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爹……”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昭偏过头看她。女儿的脸被泪水和灰搅得一塌糊涂，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
“我娘呢？”
林昭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你娘在后面”，想说“她马上就来”，想说点什么都好。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林念看着他。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开，慢慢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她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沾着父亲的血，还有从虚空中带回来的灰色余烬。她盯着那些灰看了很久，然后攥紧了拳头。
造物主的光晕从天空中洒下来，笼罩着两人。过了很久，林念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二十岁的姑娘。
“她消散了？”
林昭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林念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站起来，转身面朝混沌之海的方向。她站在梦境边界的最边缘，脚踩着金色与灰色交界的那条线，背影挺直如枪。她站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要冲出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站着，看着那片灰色的海，看着那片吞噬了她母亲的地方。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往前迈一步。她知道不能进去。她进去了就出不来，她娘用命换回来的她爹也保不住。她得活着。她得守着她爹。
“我娘最后说了什么？”林念背对着他问。
林昭睁开眼。他的声音沙哑而低，但比方才清楚了：“她说，别做傻事。活着。回家。念儿在等。”
林念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林昭身边，蹲下来，重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很稳，手上没有抖。她架着父亲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朝南方那片田野走去。
“走。”她说，“回家。”
林昭被她架着往前走。他的腿还没完全恢复，每一步都踩得虚浮，但林念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两人的身影在金色的梦境中缓缓移动，穿过荒原，穿过那片正在苏醒的平原，穿过灵草田的边缘。远处的黑石山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山脚下的菜地里，几个灵墟卫远远看见他们，扔下锄头跑了过来。
林念没有让任何人接手。她架着父亲一路走到了那间歪柱子的木屋前。木屋还在，桂花树还在，门口那块被坐平了的石头还在。她推开木门，把林昭扶进去，让他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然后她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握着父亲的手，看着他的脸。
林昭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面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他握着女儿的手，指节微微用力。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与苏璃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压着汹涌情绪却硬撑着不崩的平静。
“念儿。”他说。
“嗯。”
“你娘说，下辈子还嫁给我。”
林念看着他。她的嘴唇颤了一下，然后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小很浅，带着泪，但在灯光中亮亮的，和她娘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得美。”林念说，“下辈子得排队。我先排。”
林昭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躺着，让泪流进枕头里。林念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花瓣从窗缝飘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枕边，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