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造物主的梦里流淌得很慢。
穹顶封闭后的第三十年,林念的儿子成了亲。姑娘是灵墟卫的后代,从小在黑石山脚下长大,性子爽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林念。婚礼在木屋前的那片灵草田边举行,天机阁主做主婚人,海族女王派使者送来了珊瑚冠冕做贺礼,北境军中来了三百个老兵,在田埂上列队敬礼。林念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和儿媳拜天地,嘴角弯着,但目光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的金色穹顶。
穹顶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面那两株灵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叶片肥厚翠绿,茎秆粗壮如臂。它们的根须从穹壁下面延伸出来,蔓延到了整片田野,与灵脉连成了一体。天机阁主说,这两株灵草已经成了整片梦境的“锚”,它们扎在哪里,哪里的土地就安稳。
第五十年,林念的孙子出生了。小家伙生下来就带着一丝灵墟的气息,天机阁主说是因为林念常年守在穹顶旁边,灵墟的脉动浸润了她的血脉,传给了下一代。孩子满月那天,林念抱着他走到穹顶前,把他的小手贴在穹壁上。小家伙的手掌触到金色的壁面时,穹壁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有谁在里面翻了个身。
林念笑了。她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苏璃。
第七十年,天机阁主去世了。老头儿活了一大把年纪,最后几年一直住在灵草田旁边搭的棚子里,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绕着穹顶走一圈。他走的那天很安详,坐在穹顶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只有两个字——“还在”。林念把他葬在灵草田的南边,坟头朝着穹顶。下葬那天,穹顶的金光忽然亮了一整天,比平时亮了许多。
第八十年,林念的孙子长大了,娶了海族的姑娘。海族女王亲自送亲上岸,珊瑚冠冕在日光下红得耀眼。婚礼上,女王举杯对着穹顶的方向敬了一杯酒,然后对林念说:“恩公当年救我全族,我说过,若功成,举族相迎。今日我先来迎他一半。”
林念也举杯,对着穹顶敬了一杯。杯中是灵草田里收的灵谷酿的酒,清冽甘甜。她把酒洒在田埂上,酒渗入泥土,被灵草的根须吸收。那两株灵草在风中摇了摇,叶片交叠在一起,沙沙响着。
第九十年,林念的曾孙出生了。四世同堂,木屋旁又搭了两间新屋,院子里桂花树越长越高,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林念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了,但她每天早晚还是雷打不动地去穹顶。早上浇水,晚上查看。她走得慢了,从木屋到穹顶要歇三次,但她不让人扶。她拄着苏璃当年用过的那把短刀,刀鞘磨损得厉害,刀柄被她的掌心磨得发亮。
第一百年的那个清晨,林念照常去穹顶。她走得很慢,晨光照在她满头白发上,银灿灿的。她走到穹壁前,抬起手,掌心贴上去。然后她愣住了。
穹壁在动。
金色壁面从坚硬变得柔软,像是活了过来。壁面在她掌心下微微凹陷,温热的,柔韧的,像是某种胎膜。她顺着穹壁往旁边看,看见穹顶的顶部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从顶端向下蔓延,越来越宽,越来越长。
林念收回手,退后一步。她仰头看着穹顶,看着那道裂纹在晨光中缓缓扩大。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暖,从穹顶里面传出来,顺着灵草的根须,顺着泥土的脉络,传到她脚下,传到她心里。
“念儿。”
林念的膝盖一软,跪在了田埂上。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擦。她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纹越来越大。穹顶的金光暴涨,照亮了整片田野,照亮了远处的黑石山,照亮了南方天际线上正在升起的朝阳。
一百年了。她等了一百年。从少女等到老妇,从青丝等到白发。她的儿子长大了,她的孙子出生了,她的曾孙会走路了。木屋翻修了三次,桂花树换了两茬,灵草田扩展到了黑石山脚下。一切都在变,只有这穹顶没变。她每天早晚来一次,每天早晚掌心贴上去,感受着里面的脉动。一百年,三万六千多次。
她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