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苏璃把林昭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她用灵泉水浸湿了衣角,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脖子上、手上的泥土和血迹。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青紫色的,像干涸的河道。她擦得很轻,手指拂过他的眉骨、颧骨、下颌,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到他的手指时,她停了一下。那些曾经种过地、握过刀、替她拢过头发的手指,此刻僵硬而冰冷,指节微微弯曲着,像是还在攥着什么东西。
她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十指交握。她的掌心温热,他的手冰凉。温差让她心口发紧,但她没有松开。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面朝那片新翻的苗圃。灵草在风中摇着,新栽的小苗已经长出了一片新叶。
“你以前总说我嘴硬。”苏璃开口了,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灵墟中回荡,“你嫌我不跟你说软话。你出征北境那次,我站在城头看你走,你回头冲我挥手,我扭头就走了。后来你回来,问我为什么不看你走,我说风大迷了眼。”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其实我看了。你走到很远很远,我还站在城头。风是大,但没迷眼。我就是怕你看见我在看你。”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极轻极微,像是被风吹动的草叶。苏璃看见了他的颤动,握着的手紧了紧。她把他的手拿到唇边,哈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在他冰凉的指节上。
“你听见了,对吧。”她轻声说,“你听得见。我知道你听得见。”
林昭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很弱,很轻,但确实在动。
苏璃的鼻子一酸。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灵草旁边那株新栽的小苗上。小苗在风中立得稳稳的,叶片上沾着露水,绿得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昭。
他的面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很微弱,但确实好了。嘴唇不再是灰紫色,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睫毛上的霜早就化了,眼下那层青黑也淡了些。他的呼吸依然缓慢而微弱,但比之前深了一点点。灵墟本源的脉动在稳定地滋养着他,苏璃的神级之力也在通过两人的手缓缓渡入他体内。两块力量一前一后,像是两只手在拉他,把他从那个极深极冷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拽。
苏璃把他放平在地上,用灵草的大叶片盖在他身上当被子。叶片肥厚宽大,覆在他身上像一层绿色的毯子。她走到苗圃旁边,蹲下来,把那株新栽的小苗旁边的杂草拔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灵墟的边缘。灰蒙蒙的天穹在远处收拢,形成了一道模糊的边界。边界外面是虚空,金色的光芒在边界上流淌,稳稳地撑着万界。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边界上。温热的,跳动的,那是灵墟本源在运转。它吞噬了混沌之海,成了新的源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撑着整片虚空。万界在它之上安稳地旋转着,造物主的梦在它之中安稳地做着,无数的生灵在梦里活着、爱着、种着地、打着仗、生着孩子。
这一切都是林昭撑起来的。他用自己的一切换来的。
苏璃收回手,转身走回林昭身边。她在他旁边坐下,重新握住他的手。她把他的手搁在自己膝上,低头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他第一次出征回来,浑身是伤,躺在军帐里。她去看他,站在帐门口没进去。他看见了她,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死不了”。她当时转身就走了,但出了帐门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怕。后来她知道了。再后来她学会了不怕。再再后来,她发现怕这个东西,习惯了就成了一种常态。怕他受伤,怕他烧命,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怕了一辈子。
“你这个人,”她低头看着他的脸,声音很平,“一辈子都在让别人替你担惊受怕。念儿十岁那年你烧命,她哭了多少天你知道吗?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睡着了还在抽。后来你醒了,她跑去看你,笑了一下,回来之后又哭了一顿。她说爹笑了,她就放心了。”
林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苏璃凑近了听,听见他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她分辨了很久,才认出那个字。
“念。”
苏璃点头:“念儿。她长大了。你睡着的这三天,外面过了一百年。念儿等了一百年,从少女等成了老妇。她的孙子都娶媳妇了。你醒来的时候见过她的,你记得吗?她头发白了,比你走的时候老多了。她跪在地上哭,你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林昭的眼皮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很慢很慢地淌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苏璃伸手替他擦了,指腹在他眼角停了一瞬。
“你醒了就好了。”她说,“慢慢来。我陪着你。”
她把他的手放回他胸口,掌心朝上,搁在那片绿色的灵草叶子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苗圃旁边,拿起一块石头,开始挖地。她要把苗圃扩大,种更多的灵草。林昭需要灵气,灵草能产灵气,种得越多,他恢复得越快。她抡起石头刨地,动作不快,但很稳。泥土翻开来,新鲜的,温热的,带着灵墟独有的气息。她蹲下来,把灵草的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那些种子是之前灵草结的,她收了一小把,一直揣在怀里。埋完种子,她用水洼里的水浇了一遍。水渗入泥土,种子在黑暗中开始萌动。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林昭。他躺在灵草叶下,呼吸平稳,面色比方才又好了些。天穹上的金色脉络在他上方缓缓流动,洒下来的光暖融融的。他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安安静静的。
苏璃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在笑。她转回头,继续刨地。灵墟里有的是时间,她有的是力气。一亩地不够就种两亩,两亩不够就种十亩。种满灵草,种满灵谷,种满他能醒过来所需要的一切。
她一边刨地一边哼起了一支曲子。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是林昭以前哄林念睡觉时哼的那支。她记不全,只记得几个音。但她哼得很认真,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几个音,在空旷的灵墟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