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数着日子过。
灵墟里没有昼夜,天穹永远是灰蒙蒙的,金色的脉络在上面缓缓流动。她就用灵草的生长来记时。第一片新叶长出来时,她算作第一天。第二片长出来时,第二天。灵草长得慢,一天也就长那么一丝丝。她每天蹲在苗圃旁边看,看得仔细,记得清楚。到今天为止,她种下的灵草已经冒出了第七片新叶。
她管这叫“七天”。虽然她也不知道灵墟里的七天相当于外面多久,但她需要一个计数的单位,不然日子就糊在一起了。有了单位,她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七天里,她做了很多事。苗圃从一小片扩展到了半亩地,灵草密密麻麻地长着,绿油油一片。她把水洼加深了,从浅洼挖成了一口小池塘,蓄了更多的灵泉水。她在池塘边搭了一个棚子,用灵草的大叶片做顶,给林昭遮风。棚子搭得歪歪斜斜,和她当年在灵墟里搭的第一间木屋一样,柱子插歪了,整个顶朝一边斜。她看着那个歪顶,笑了一下。林昭要是醒着,肯定会说“歪得好,下雨往一边流”。
她把林昭搬进了棚子里,让他躺在干燥的灵草叶铺成的床上。每天早晚各喂一次灵泉水,用叶片蘸着水,一滴一滴地滴进他嘴里。他的吞咽很慢,但每次都能喝下去小半碗。喂完水,她就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说话。
“今天灵草长到第八片叶了。”她说,“按我的算法,今天是第八天。你躺了八天了,面色比之前好了些。嘴唇不紫了,手也没那么冰了。刚才我摸你脉的时候,跳得比昨天有力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我摸得出来。”
林昭躺在灵草床上,面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些。灰白褪去了一些,透出了一层极淡的血色。呼吸虽然还是浅,但间隔比之前短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他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无意识的,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苏璃把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继续说:“外面的事我其实不知道。灵墟封闭了,我看不见外面。但天穹上的金色脉络会动,灵墟本源在撑虚空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外面的动静。昨天虚空中有一个世界在庆祝什么,很多生灵的声音传进来,热闹得很。我猜是造物主的梦又安稳了一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他:“念儿应该也过得挺好的。她那个人,随你,闷头做事不吭声。但她心里有数。她守着家,肯定守得很好。”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苏璃看见了,嘴角弯了弯。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白发,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停。
“你听得见,我知道。”她说,“你慢慢来。我每天跟你说外面的动静,你听着,慢慢往回走。别急,路远,慢慢走。”
她站起来,走到池塘边,用水洗了洗手。然后回到苗圃,蹲下来继续翻地。她翻地的时候不说话,专心翻。泥土在手下翻开来,新鲜的,温热的,带着灵墟独有的气息。她把灵草的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去,用水浇了。水渗入泥土,种子在黑暗中萌动。她看着那些种子,想起林昭当年在灵墟里种地的样子。他弯腰的姿势,他翻土的力道,他撒种子的手法,她看了几十年,全都记得。
翻完地,她又回到棚子里。林昭的呼吸比方才深了些,面色又好了几分。她在他旁边躺下来,侧着身,面对面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白发散在灵草叶上,银色的,柔软的。她伸手捏了一缕,在指间绕了绕。他的头发比以前细了些,软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去了粗糙。
“你以前头发可硬了。”她轻声说,“扎手。我给你梳头的时候总嫌扎。后来你白了头,还是硬。现在软了。跟你的脾气一样,以前硬得很,谁说都不听。现在软了。”
她松开那缕白发,把手搁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温热,他的手微凉。温差比前几天小了些,他的手不再那么冰了。她感觉了一下他的脉,跳得比昨天又有力了一点点。
“慢慢来。”她闭上眼,喃喃道,“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棚子外面,灵草在风中摇曳。天穹上的金色脉络缓缓流动,洒下温暖的光。池塘里的水泛着微微的涟漪。远处虚空的边界上,金色的光芒稳稳地撑着万界,纹丝不动。灵墟很小,一亩地,一间歪棚子,一口池塘,半亩灵草。但苏璃觉得够用。她在心里种下了很多种子,那些种子迟早会发芽。
她在等。一天一天地等。每一片新叶长出来,她就知道,他又好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