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第一百年,林念站在穹顶前,头发全白了。
她拄着苏璃当年用过的那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被她掌心的老茧磨得光滑如玉。她站在金色穹顶前,仰着头,看着穹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老了,皱纹深了,颧骨凸了,但眉眼间依稀还有苏璃当年的影子。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掌心贴在穹壁上。
温热的,跳动的。脉动比一百年前强了许多,强得让她心头发颤。
“爹,娘,”她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我又来了。”
穹壁在她掌心下微微亮了一下。极轻极短,但确实亮了。林念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两颗虎牙陪了她一辈子,老了也没掉,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二十出头,身材挺拔,眉眼像极了林昭。那是她的孙子,林昭的曾孙。年轻人走到她身边,也把掌心贴在穹壁上。他闭着眼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太奶奶,脉动比上个月强了。”
林念点头。她每个月都来,每个月都测一次。脉动在变强,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强。她爹在恢复,她娘在陪着。她感觉得到。
“太奶奶,”孙子扶住她的胳膊,“回去吧。天凉了。”
林念拍了拍他的手:“不急。再站会儿。”
她转回身,面朝穹顶。一百年了。她从少女等成了老妇,从青丝等成了白发。她的儿子长大了,她的孙子出生了,她的曾孙会走路了。木屋翻修了三次,桂花树换了两茬,灵草田扩展到了黑石山脚下。一切都在变,只有这穹顶没变。她每天早晚来一次,每天早晚掌心贴上去。一百年,三万六千多次。她数过。每一次都记在心里。
“你太爷爷当年种地养活了整个北境。”林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孙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刚入赘的时候,被你太奶奶丢在柴房里。你太奶奶嫌他弱,嫌他没用。后来他种出了灵草,种出了粮食,种出了灵墟卫。再后来他烧了灵墟,融了混沌,撑起了万界。你太奶奶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骄傲。”
孙子安静地听着。
“你太奶奶嘴硬,你太爷爷嘴笨。两个人过了一辈子,谁都没说过软话。但你太奶奶最后走的时候,笑着说‘下辈子还嫁给你’。”林念顿了顿,目光落在穹壁中央隐约可见的两株灵草上,“你太爷爷听见了。他记了一辈子。”
穹壁上的金色光芒又亮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些,更久了些。林念感觉到了,嘴角弯了弯。她把手从穹壁上收回来,拄着短刀,慢慢转过身。
“走吧。”她说,“下个月再来。”
孙子扶着她往回走。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远,身影在夕阳中拖得很长。林念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穹顶。金色的穹顶在晚霞中泛着暖光,里面那两株灵草隐约可见,叶片交叠在一起,稳稳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太奶奶,”孙子忽然开口,“太爷爷太奶奶真的能醒吗?”
林念偏过头看他。年轻人的眼睛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担忧。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稳,像她娘当年笑的时候一样。
“能。”她说,“他们答应过。他们会回家的。”
孙子点了点头,扶着她继续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灵草田的边缘。风吹过来,灵草在风中沙沙响着。远处的黑石山沉默地矗立着,山脚下的炊烟细细地升起来。天很蓝,云很白,造物主的光晕在云层后面温柔地流转。
一切都在等。等那两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