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里的第一百五十年,苏璃开始用白发编东西。
她的头发太长了,拖到腰际,银亮亮的一大把。她每天梳头时掉下来的白发,她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捋顺了,搁在木屋窗台上的竹篓里。竹篓是她自己编的,比篮子编得好多了。攒了三个月,竹篓满了。她把白发取出来,搓成线,编成绳,细细的,银亮亮的,结实得很。
她用白发绳把木屋的歪柱子缠了一圈,把那根柱子绑直了些。缠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歪了一百多年的柱子终于直了,但她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看了一会儿,又走过去,把绳子解松了一些,让柱子稍微歪回去一点。还是歪着顺眼。
剩下的白发绳她编了一只小网兜,挂在木屋门口装灵谷穗子。风一吹,网兜晃来晃去,银白色的绳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网兜,嘴角弯了弯。
“你以前说我头发硬,扎手。”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的林昭,“现在白了,软了,能编绳子了。你醒了我给你编条腰带。你那根破腰带都磨断了,我看见的,你塞在袍子里面,怕我笑话你。”
林昭躺在灵草叶上,呼吸平稳,面色红润。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苏璃看见了,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在他旁边坐下。她把手搭在他的脉上,跳得沉稳有力,比一百年前强了太多。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面色红润,体温正常,呼吸深沉。但他还是没有醒。他的意识沉在灵墟最深处,被金色的光芒包裹着,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回走。
苏璃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也不知道他还有多久能走到头。但她不急。她等了一百五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青年等到中年。她的面容依然年轻,神级修为让她保持着三十岁左右的容貌,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百五十年的沉淀。那种沉淀让她的目光变得很深,很静,像是历经了太多事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她每天还是做同样的事。早上喂水,然后翻地、种灵草、收灵谷。灵草田扩展到了三十亩,灵谷收了三百茬。灵墟的边界推到了更远的地方,新山脉长高了,溪流变宽了,天穹上的金色脉络更加柔和了。灵墟里有了风,有了云,有了昼夜。她用自己的修为和灵墟本源一起,把这片空间从一亩黑土地养成了一方完整的世界。
但她最常待的地方还是木屋。她坐在林昭旁边,编白发绳,编篮子,编网兜。编完了就跟他说话,说外面的事,说灵墟里的事,说她自己的事。她说话的声音很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听得见的人聊天。
“念儿现在肯定有重孙了。”她把编好的白发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她当太奶奶了。你当高外祖父了。你说她会不会也跟你一样,整天抱着重孙满院子转。她小时候你就那样抱她的,满院子转,转得她咯咯笑,转得我头晕。”
林昭的手指动了动。苏璃感觉到了,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不再冰凉。他的手指有力了些,能微微回握了。她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温热的,活的。
“你听见了。”她说,“你听得见。我知道你听得见。”
她松开手,把他的手放回灵草叶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灵草田。三十亩灵草在风中起伏,灵谷的金色穗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天穹上淡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金色的脉络在云层后面缓缓流动。池塘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和白云。远处的新山脉沉默地矗立着,山脚下的溪流蜿蜒穿过田野,流向远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在林昭旁边坐下。她拿起竹篓里的白发,开始搓新的绳子。银白色的发丝在她指间翻飞,搓成细细的线,一圈一圈地绕在竹篓上。她做得很专心,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一百五十年了。她等了一百五十年。她还能再等一百五十年。只要他还在呼吸,只要他的手指还能动,只要他的睫毛还会颤,她就等。
木屋外面,灵草在风中沙沙响着。灵谷在阳光下摇曳。池塘的水面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天穹上的金色脉络缓缓流动,洒下温暖的光。灵墟很好。她很好。只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