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醒来后的第一个月,什么都没做。
他每天在灵草田里走一圈,看看田埂,摸摸灵草,蹲下来捏一撮土放在鼻尖闻。两百年没碰过泥土了,他的手指有些生疏,捏土的力道拿不准,捏碎了好几回。他也不急,碎了就重新捏,一遍一遍地捏,直到手感回来了为止。
苏璃跟在后面,也不催他。她看他蹲在田里研究一株灵草的根须,看他站在池塘边用脚试水深,看他走到新山脉脚下仰头看山脊的轮廓。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片陌生的土地一寸一寸认全。她就在后面跟着,他停她就停,他走她就走。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到对方。
林昭看了一个月后,终于开口了。
“这儿比原来的灵墟大了好多。”
“嗯。”
“你种的?”
“嗯。”
“种了二百年?”
“你问过了。”
林昭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抓起来翻过来。掌心全是茧子,厚厚一层,比他在灵墟里种了几十年地磨出来的还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她翻过去的手重新翻回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茧,没有伤疤。两百年沉睡把什么都磨平了。但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力道很稳。
“以后我种。”他说。
苏璃看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她转身朝木屋走去,走了几步丢下一句话:“你先把你那双手养出茧子再说。”
林昭跟在后面笑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干干净净的,不像种地的手。他攥了攥拳,掌心空落落的。他需要重新开始。从翻地开始,从拔草开始,从种下第一株灵草开始。两百年了,他的手忘了泥土的触感,但他的身体还记得弯腰的姿势。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苏璃醒来时,他已经蹲在田垄里拔草了。拔得慢,一棵一棵地拔,拔完了整整齐齐码在田埂上。苏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去池塘边打水。两人各干各的,没有多话,但默契还在。他拔草,她浇水。他翻地,她撒种。他累了坐在田埂上歇,她就端碗水过来搁在他旁边。
灵草田在两人的照料下继续扩展。从上百亩扩展到了两百亩,又从两百亩扩展到了三百亩。灵谷收了五百茬,灵草收了不知多少茬。新山脉在灵墟本源和两人修为的共同滋养下越长越高,山脊刺入云层,山顶终年覆着薄雪。溪流从山脚下涌出,蜿蜒穿过灵草田,汇入池塘,又从池塘溢出,流向更远的边界。池塘扩大成了一面湖,水清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雪山。
天穹越来越高,越来越蓝。金色的脉络从灰蒙蒙的丝线变成了淡金色的河流,在天幕上缓缓流淌,洒下温暖而均匀的光。昼夜交替规律如钟表,晨昏之间还有薄雾和晚霞。灵墟里有了风,有了云,有了四季。春天灵草发芽,夏天灵谷抽穗,秋天收灵谷,冬天覆一层薄雪。苏璃和林昭跟着四季的节奏走,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和当年在灵墟里一模一样。
灵墟的边缘不再模糊了。边界变得清晰而坚实,像是一层透明的壁,外面是金色的虚空,里面是绿意盎然的世界。边界上偶尔会有微弱的波动传来,那是虚空中万界的气息。林昭站在边界前感知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田里。他不再需要出去。灵墟就是他的世界,苏璃在这里,田在这里,家在这里。外面的事,有造物主撑着,有念儿守着。他这边,只负责种地。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木屋前,看着夕阳沉入灵草田的尽头。晚霞把天穹染成金红色,金色的脉络在晚霞中若隐若现,像是两条不同的河在天幕上交汇。林昭手里编着一只篮子,动作比苏璃慢许多,歪歪扭扭的,但底是平的。苏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替他调整了一下经线的方向。
“你别动,”林昭说,“你一碰就更歪了。”
“你自己编的本来就歪。”
“歪的好,下雨往一边流。”
苏璃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她想起那间歪柱子的木屋,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两百年了,什么都没变。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灵草田在暮色中渐渐暗了,灵谷的穗子收拢了叶片。远处的雪山在最后一缕阳光中泛着粉色的光。池塘的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
“这儿现在像个世界了。”苏璃说。
林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子。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他把篮子搁在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她的白发靠在他的白发上,两缕银丝在晚风中轻轻交缠。
“嗯。”他说,“咱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