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里的第二百年,苏璃开始冲击主神之上的境界。
她其实没有刻意去冲。这两百年里,她每天种地、喂水、编白发绳、跟林昭说话。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修为却在不知不觉中增长。灵墟本源日夜滋养着她的经脉,灵草田扩展到了上百亩,灵谷收了上千茬。她种的每一株灵草、浇的每一瓢水、翻的每一寸土,都在反哺她的修为。种地就是修炼,修炼就是种地。这两件事在她手里变成了一件事。
突破那天来得很突然。她正蹲在田垄里拔草,忽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丹田里有一颗种子在膨胀,在裂开,在发芽。她扔下手里的草,站起来,面朝天穹。灵墟本源在她体内跳动,频率忽然加快,越来越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天穹上的金色脉络随着她的心跳同步闪烁,灵草田在风中伏倒又立起,池塘的水面泛起密集的涟漪,远处的新山脉轰鸣着拔高了一截。
苏璃闭上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扩张,从体内延伸到灵墟,从灵墟延伸到虚空。她触碰到了虚空中的万界,触碰到了造物主的梦,触碰到了那些安稳旋转的世界边缘。她的感知在无限延伸,像是一棵树把根须扎进了整片虚空。
她睁开眼。天穹在她眼中变得透明了,她看见了虚空,看见了万界,看见了造物主梦中那片安稳的土地。灵墟的边界在她感知中不再是边界,而是一扇门。她可以推开它,走出去。但她没有推。她收回感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神级之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她的修为突破了主神巅峰,踏入了一个她从未涉足的境界。这个境界叫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到自己可以做到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
比如,让林昭醒过来。
她转身走进木屋,在林昭旁边坐下。他的面色红润,呼吸深沉,手指温热而有力。他的意识沉在灵墟最深处,被金色的光芒包裹着,缓慢地往回走。两百年了,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但还没有走到头。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经脉通畅,丹田充盈,灵墟本源与他的神魂重新连接了。但他就是不醒。他的意识沉得太深了,被两百年积累的金色光芒埋住了,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苏璃把手搭在他的脉上。跳得沉稳有力,比她突破前强了太多。她把自己的力量顺着那条脉渡进去,沿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走到他的识海深处,触碰到了那片金色的光芒。光芒很厚,很暖,把林昭的意识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试着拨开光芒,但光芒太多太密了,拨开一层又聚拢一层。她需要更大的力量,需要把整片光芒都掀开。
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她面朝灵草田,面朝远处的山脉,面朝天穹。她闭上眼,将主神之上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灵墟在她的意志下震动,天穹上的金色脉络齐齐亮了一瞬,灵草田在风中伏倒,池塘的水面暴涨。她将灵墟的全部力量汇聚到掌心,转身走回木屋,将掌心按在林昭的胸口。
金光涌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更烈、更彻底。金光冲入林昭的识海,掀开了那片覆盖了两百年的光芒。光芒被掀开的瞬间,林昭的意识在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很弱,但确实在动。苏璃感觉到了,加大输出。金光继续涌入,将那些光芒一层一层地剥离、吸收、转化。林昭的意识在光芒中渐渐清晰,从一团模糊的雾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苏璃的额头上沁出汗珠,面色苍白了几分。但她的手没有松,金光没有断。她咬着牙,将最后一丝力量灌入。林昭的意识彻底清晰了。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从茫然到聚焦,用了很久。他看见天是淡蓝色的,看见周围有木头的墙壁,看见面前有一个人。那个人头发全白了,面容年轻但眼睛很老。她正低头看着他,手按在他胸口,嘴角弯着。
“醒了?”苏璃问。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两百年的疲惫,但很稳。
林昭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苏璃以为他又要睡过去。然后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她的白发。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指腹拂过她鬓角的银丝,动作很轻很轻。
“你头发白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调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语调,温和的,慢吞吞的。
苏璃的鼻子一酸。她偏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但她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和她的心跳同频。
“你睡了二百年。”她说。
林昭的手指从她的白发滑到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角。他的目光慢慢聚焦,把她的脸看清楚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
苏璃愣了一拍,然后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她没有擦,就那么笑着,眼泪糊了一脸。林昭的手搁在她脸颊上,拇指笨拙地替她抹泪。抹了两下没抹干净,他就不抹了,改成握着她的手。
“地还在吗?”他问。
苏璃点头。她握着他的手,把他从灵草叶上扶起来。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木屋比之前大了许多,墙上挂着编好的篮子,门口挂着白发绳编的网兜。窗外是广袤的灵草田,灵谷的金色穗子在风中起伏如海浪。天是淡蓝色的,金色的脉络在云层后面缓缓流动。远处有山脉,有溪流,有池塘,有数不清的灵草和灵谷。
林昭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苏璃握着他的手。她的掌心粗糙,有老茧,种了两百年地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很久。
“辛苦了。”他说。
苏璃白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拉到门口。两人站在木屋前,面朝这片广阔的世界。灵草田在微风中起伏,灵谷在阳光下泛着光。池塘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和白云。远处的新山脉在日光中沉默地矗立着,山脚下的溪流蜿蜒穿过田野,流向远方。
“这是你种的?”林昭问。
“嗯。”
“种了二百年?”
“嗯。”
林昭偏过头看她。她的白发在阳光下银亮亮的,面容年轻但眼神很老。她站在他旁边,肩挨着他的肩,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重新看向那片灵草田。
“真好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