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完树后,两人在池塘边坐了很久。
苏璃靠着林昭的肩,目光落在水面上。池塘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池底的灵泉泉眼在咕嘟咕嘟地冒水,细密的水泡一串一串地升上来,在水面绽开小小的涟漪。远处灵草田里的灵谷在午后的风中起伏,金色的穗子泛着暖融融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两百年没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几乎已经睡着了。她的头在林昭肩上歪了一下,又强撑着正回去。林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歪下去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肩上。
“睡会儿。”他说。
“不睡。”苏璃嘴硬,但眼皮已经合上了。
林昭没说话。他把外衣解下来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苏璃的肩膀在那件外衣下慢慢松弛下来,呼吸渐渐沉了,绵长而均匀。她睡着了。两百年里第一次真正地、安稳地睡着了。没有守夜,没有等待,没有竖着耳朵听灵墟里的风吹草动。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不紧,但没松开。
林昭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午后的阳光从淡蓝色的天空中洒下来,金色的脉络在云层后面缓缓流动。灵草田里的风带着灵谷的穗香和泥土的温热,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池塘的水面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平复。
他低头看着苏璃的睡脸。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向下弯着,是她平时睡着时的样子。两百年了,她的面容没怎么变,神级修为让她保持着年轻,但她的头发全白了。他伸手碰了碰她鬓角的银丝,指腹顺着那缕白发滑下来,触到她的耳廓,又滑到她的下颌。她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呼吸拂在他指间,一深一浅,安稳极了。
他就这么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想让她在梦里也听见。
“对不起。”他说。
苏璃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大概没醒,只是做梦,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角上紧了紧。
“让你等了两百年。”林昭的声音很慢,很低,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一个人在这片地里,种了两百年。灵草长了收,收了长。灵谷种了又种,收了又收。你每天浇水,每天翻地,每天跟沉睡的我说话。说了两百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雪山的山脊上。雪线以上的部分覆着终年不化的白,在阳光下刺目地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璃脸上。
“我走的时候说让你等我。你等了。你等了我一辈子,又等了我两百年。你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年轻等到老去。你守着这片灵墟,守着那亩田,守着沉睡的我。你什么都没说,就守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欠你的。欠你两百年,欠你十四万六千次自言自语,欠你两百年一个人扛的日日夜夜。你哭的时候我不在。你累的时候我不在。念儿走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边界上贴着壁什么都做不了。那些时候我都不在。”
苏璃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眼皮慢慢掀开了,露出一条缝。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你道歉就道歉,”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别把我弄醒。”
林昭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行。”他说,“等你睡醒了再道歉。”
苏璃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是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呼吸重新沉了下去,比方才更绵长,更安稳。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掌心摊开搁在他膝上,掌心的茧子朝上,厚厚一层,种了两百年地磨出来的。
林昭把她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干净而有力,手背上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光洁,一只布满老茧一只干干净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那只手合拢,包在自己掌心里。
“慢慢睡。”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太阳从西边沉下去了,晚霞把天穹染成金红色。灵草田在暮色中渐渐暗了,灵谷的穗子收拢了叶片。远处的雪山在最后一缕阳光中泛着粉色的光。池塘的水面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平静如镜。
林昭坐在池塘边,让苏璃靠着他的肩,握着她的手,面朝那片广袤的灵草田。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灵墟里很安静,只有灵草在晚风中沙沙响着,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苏璃睡了很久。她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前在北境,她站在城头看林昭出征。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她当时扭头就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挥手,笑得露出牙齿。她在梦里也笑了。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星辰满天,灵墟的淡蓝色天穹上,金色的脉络在星光中若隐若现。她还在林昭肩上,手还被他握着。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远处的灵草田,目光很静。
“醒了?”他问。
“嗯。”
“睡得好吗?”
苏璃想了想,说:“梦到你了。”
林昭偏过头看她。星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肿消了大半,鼻尖也不红了。她看着他,嘴角弯着。
“梦到什么?”
“梦到你出征。你回头冲我挥手。”
林昭看了一会儿,说:“你当时扭头就走了。”
苏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林昭说,“我挥了半天手,你扭头就走。后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我以为你会站到看不见我才走,结果你就看了一眼。”
苏璃的耳朵热了。她偏过头,不看他,嘴硬道:“风大迷了眼。”
林昭笑了一声。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偏过头,面朝那片星光下的灵草田。灵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灵草沙沙响着。远处的雪山在星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山脚下的溪流泛着碎银般的光。池塘的水面映着漫天星辰,像是倒扣在天幕上的另一片天空。
“以后不用挥手了。”他说,“我哪儿都不去。”
苏璃偏过头看他。星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容,沉稳的目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靠回他肩上。
“你说的。”她说。
“嗯。”
“反悔了怎么办?”
“反悔了你就种棵树把我栽进去。”
苏璃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在夜风中散开,散入灵草田,散入灵谷穗子,散入池塘的水面。她靠在他肩上,握着她的手,面朝这片安静而辽阔的世界。星辰满天,灵草遍地,灵谷在风中起伏如海浪。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