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池塘边的时候,苏璃停下了脚步。
她松开林昭的手,蹲下来,看着搁在池塘边的那棵桂花树苗。树苗不高,齐腰,根须用湿泥裹着,叶片在晨光中绿油油的。她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沾了露水。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棵树苗,忽然不动了。
林昭站在她身后,等着。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从轻轻的抖动变成了剧烈的耸动。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还扶着树苗的叶片。她没有出声,但她的脊背在抖,抖得厉害。
“苏璃。”他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沙哑:“你别过来。”
林昭没有听她的。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看见她的脸侧过去对着池塘,水面倒映出她的面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掉下来。她在忍。她忍了两百年,现在还在忍。
“别忍了。”林昭说。
苏璃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偏过头,不看他,也不看池塘,目光落在远处雪山的山脊上。她盯着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泪终于盛不住了,第一滴滚了下来,砸在膝盖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再也撑不住了。
她转过身,一头扎进林昭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闷着哭。她哭出了声,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粗粝的、破碎的哭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两百年的重量。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哭声很响,响到灵草田里的灵谷都跟着晃了晃,响到池塘的水面泛起密集的涟漪。
林昭搂着她,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说什么。她憋了两百年,每天对着沉睡的他说话,对着空旷的灵墟说话,对着风说话,对着灵草说话。她说了十四万六千次,没有人回应她。现在他在了,她终于不用自言自语了。
“混蛋。”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和鼻音,“你……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我每天去田里……我都……我都跟那些草说……说你会醒……我跟草说……我跟水说……我跟风说……它们都不理我……它们都不理我……”
她的声音碎了,碎在哭声里。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胸口,但她顾不上。她只是想哭。想把这两百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一次哭干净。
林昭低下头,把脸贴在她头顶。她的白发蹭着他的脸颊,细软的,带着灵草的清香。他的手搁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颤抖的脊背。他能感觉到她的每一根骨头在抖,每一次呼吸在碎。
“你不在的时候……灵草长得可慢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衣料里传出来,“我每天去看……每天去看……就盼着它长快一点……长快一点你就醒得快一点……后来它长快了……你还是没醒……我就又跟它说……说你再不醒我就不浇水了……它还是不长……我就又浇了……”
林昭的眼睛热了。他闭上眼,把她的头往怀里拢了拢。
“念儿走的那天……我感应到了……”苏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灵墟里……出不去……我只能站在边界上……手贴着壁……感觉她的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哭声又猛地高了起来,整个人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她的拳头捶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两百年的分量。她骂他混蛋,骂他睡太久,骂他让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她骂一句哭一句,哭一句骂一句,骂到最后嗓子哑了,骂到最后只剩抽噎。
林昭没有挡她的拳头。他让她打,让她骂,让她把所有攒下来的东西都倒出来。他的手一直搁在她后背上,稳稳地搁着。等她打累了,骂累了,哭累了,他的手才开始动。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当年哄林念睡觉时那样。
苏璃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吸气。她在他怀里趴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池塘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灵草田里的灵谷在风中收拢了叶片。她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脸惨不忍睹。眼睛肿成了两条缝,鼻尖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牙印,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的印子。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擦完又吸了吸鼻子。她没有看林昭,只是偏过头,面朝池塘。
池塘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雪山。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脸又红又肿,丑得不行。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等了。”
林昭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肿肿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乱糟糟的白发。但她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很小很轻,但确实是在笑。
他伸手把她脸上最后一滴没擦干净的泪抹掉,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
“没有下次了。”他说。
苏璃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虽然肿着,但里面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很脆。
“把树苗拿过来。”她说,“种树。”
林昭站起来,走到池塘边把那棵桂花树苗搬过来。苏璃已经蹲在地上,用手刨了一个坑。她的动作很利落,两百年种地练出来的。坑挖好了,她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然后开始填土。林昭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填。两人的手在泥土中碰到一起,沾满了湿泥。苏璃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
填完土,苏璃去池塘里舀了水来浇。水渗入泥土,树苗在风中晃了晃,稳稳地立住了。她蹲在树苗旁边,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活了。”她说。
林昭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新栽的桂花树。树苗很小,齐腰高,但叶片绿油油的,根须扎得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苏璃。她的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但目光很静,很稳。她看着那棵树苗,嘴角弯着。
“以后它会开花。”她说,“桂花香。”
林昭点头。两人并肩站在池塘边,看着那棵小小的桂花树。灵草田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灵谷的金色穗子在风中起伏。远处的雪山沉默地矗立着,山脚下的溪流蜿蜒穿过田野。池塘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个人的影子。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