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剩下的两亩荒地按计划继续炸。
苏雪又做了四根爆破管——手法比昨天更熟练,填装速度快了一倍。
赵大根这回学精了,提前让全村人往后退二百米,自己也躲在大队部仓库的墙后面。
两轮爆破下来,三亩荒地全部松完。
石头碎了,冻土翻了,黑色淤泥层彻底暴露出来——像掀开了一层旧衣服,露出底下的金缎子。
但问题出在最后一炮上。
第二轮的第三个炸点,位置在荒地最东边的角落。林红梅选点的时候觉得那个位置的石头格外多,冻土格外硬,就让苏雪多填了些料。
“轰——”
炸完之后,烟尘还没散,林红梅就觉得不对劲。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不是爆破产生的余震——那种震动早就停了。这是另一种震,持续的、有节律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
“雪子,你听——”
苏雪也感觉到了。她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按在泥土上,侧耳倾听。
两秒钟后,她猛地抬头。
“有水。”
话音刚落,炸出的那个深坑正中央,土层“噗”地鼓起一个包,紧接着——
“咕嘟!”
一股混浊的水从裂口里挤了出来。
开始只是渗水。泥浆混着热气从地缝里往外冒。
然后水量迅速增大。
“咕嘟咕嘟咕嘟——”
水柱从坑中央冲出来,带着大量泥沙和碎石,高度足有半米。
热腾腾的水汽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把整个深坑笼罩了起来。
林红梅呆了两秒。
然后她“嗷”地一声蹿了过去。
“我靠!雪子你快看!热的!这水是热的!”
她蹲在坑边伸手去试水温,手指一触到水面,立刻缩了回来——不是烫,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热。
苏雪走过来,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水清透了不少,泥沙在往下沉淀。
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硫磺味,没有铁锈味,就是干净的温水。
“地下热泉。”苏雪下了结论。
东北的地热资源本就丰富,有些地方打井打到一定深度就能出热水。
这片荒地恰好在古河道断层上,爆破震松了地下水层的封盖岩层,地热水顺着裂隙被地压顶了上来。
纯粹的运气。
但运气这东西,也得看砸到谁头上。
砸到别人头上,那叫惊喜。
砸到林红梅和苏雪头上,那叫——再来亿点。
“苏雪同志。”
“干嘛。”
林红梅站在热气蒸腾的水坑边上,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你说咱爸把咱扔到这旮沓,是让咱吃苦的。”
“嗯。”
“你说这苦哈哈的插队生活,已经变成什么了?”
苏雪看着那个不断冒热水的坑,眼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下。
“这水温,赶上城里大澡堂子的高级单间了。”
“可不咋的!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咱挨冻了!直接给咱发免费洗澡票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林红梅预期的还快。
全村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连隔壁生产队放牛的老孙头都赶过来看了——一辈子没见过温泉的人,突然看到大冷天里一个冒着热气的水坑,那表情就像供销社突然通知说肥皂票不限量供应了。
“乖乖!真是热水!”一个大婶伸手试了试,回头冲老伴嚷,“他爹!热的!真是热的!比咱家烧的洗脚水还热乎!”
“这……这是温汤?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咱们这一带地底下有热水,没想到是真的!”
“泡一泡多好!这一冬天身上的泥都搓不下来——”
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闹成一团。
有几个胆大的大老爷们已经撸起袖子准备下去试水了。
“都站住!”
林红梅一声断喝,所有人的脚步定在原地。
她站在水坑边上,双手叉腰,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
“谁让你们下了?”
一个准备踢鞋的大爷脚悬在半空:“这……这不是公家的地嘛……”
“公家的地是没错,但这是我和苏雪同志的自留地上炸出来的。自留地归个人使用,赵队长自己分配的,大队部有记录。”
她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根。
赵大根的表情像是吃了三斤黄连。
他确实是自己分的。白纸黑字登了记的。三亩荒地划给林红梅、苏雪作自留地使用。
一个字都改不了。
赵大根心里一万匹马在狂奔——他本来是想用这块烂地治治她们的性子,结果她们不光把烂地炸成了肥田,还顺手炸出了温泉!
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红梅同志,”赵大根清了清嗓子,挤出一副大公无私的笑脸,“你看啊,这温泉虽然在你自留地上,但这是集体的自然资源。按道理应该归大队统一管理——”
“行啊。”
林红梅笑了。
赵大根心里一喜。
“那赵队长,明天我把温泉上游那个猪圈也炸了。反正都是集体的嘛。全村人一起泡,猪粪水一起下,大家不分你我。”
赵大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
“炸猪圈啊。”林红梅一脸无辜,“猪圈底下说不定也有温泉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大根额头上的汗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冒了出来。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惹不起。惹不起。这是纯种活阎王。别说泡温泉了,只要别烧村子,让她俩当他奶奶都行。
“那个……那个自留地的事……确实是归个人,我说错了。”赵大根干笑着,“你们怎么安排都行。”
林红梅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队长敞亮!”
她转身面对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乡亲们!这个温泉,从今天起归我和苏雪同志管!想泡?可以!规矩很简单——”
她竖起一根手指。
“拿东西换!鸡蛋、干蘑菇、松子、野鸡、狍子肉——什么都行!一个人泡一次,两个鸡蛋。一家人泡一次,五个鸡蛋或者等值的山货。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嫌贵——但也有人已经开始搓手了。
这年头,东北冬天洗个热水澡比登天还难。灶膛里烧水,费柴不说,洗完整间屋子都是水汽,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能在温泉里泡个热乎澡,两个鸡蛋算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水指不定有毒呢。泡了要是长疮生疖子,找谁说理去?”
白皎。
她裹着一条灰围巾站在人堆边上,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几个本来准备掏鸡蛋的村民犹豫了一下。
苏雪偏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弯腰从脚边拿起一把铁锹。
不紧不慢地走向白皎。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苏雪走到白皎面前,把铁锹立在地上,锹面正对着白皎的方向。
铁锹的边缘距离白皎的脖子不到三寸。
白皎的脸瞬间白了。
苏雪的声音不大,听在白皎耳朵里跟钝刀割肉似的。
“有没有毒,你下去喝两口试试。”
白皎的膝盖发软,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一块石头上差点跪下去。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苏雪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的嘴要是管不住,我帮你管。”
白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苏雪把铁锹收了,转身走回水坑边。
全场鸦雀无声。
林红梅拍了拍手:“行了!有想泡的,排队!鸡蛋放筐里!今天开业,前五个半价——一人一个蛋!”
沉默了三秒。
一个大婶第一个挤了出来:“我来!两个蛋!我和我老伴儿一起泡!”
人群瞬间活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开始排队。
林红梅在旁边找了根粗木头当围栏,苏雪用铁锹把水坑的边缘修整了一下,刨出一个缓坡方便人下去。
水坑在持续出水,水量虽然不算大,但温度稳定,足够五六个人同时泡。
第一天,她们收了三十七个鸡蛋、两捆干蘑菇、一只风干的野鸡。
当天晚上。
知青院。
苏雪在灶上炒鸡蛋。
是真的炒。掺了葱花和粗盐的那种。
煤油灯下,锅里的鸡蛋“滋啦”响着,油香混着葱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东屋的男知青们闻到味儿,一个个把脸贴在窗户纸上往这边看,口水差点把窗户纸洇湿。
林红梅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炒鸡蛋、干蘑菇炖粉条、还有半只用粗盐腌过的野鸡腿。
她啃了一口野鸡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她也不擦。
“雪子,你说这日子——”
苏雪夹了一筷子鸡蛋:“别感慨了。吃。”
“不是,你不觉得吗?”林红梅嚼着肉,含糊不清,“咱来了不到一个礼拜。先把村霸收拾了,再把流氓教训了,现在连温泉都有了。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排着队送鸡蛋——”
她放下鸡腿,正色道——
“这没有道德的日子,还挺滋润。”
苏雪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但她夹菜的速度明显快了。
门外,北风还在呼号。但知青院的这间屋子里,热气蒸腾,肉香弥漫。
两个被老爹发配到天寒地冻的姑娘,硬是把流放过成了度假。
只是她们不知道——温泉的消息,已经不只在向阳大队传开了。
二十里外的红星大队,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正在听手下人的汇报。
他放下手里的旱烟锅子,“啪”地拍在炕桌上。
“温泉?向阳大队那个穷旮沓出了温泉?”
“是,麻子哥……不是,刘哥,千真万确。两个知青丫头炸出来的。”
刀疤男站了起来。
“走。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