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消息传开三天后。
林红梅和苏雪已经把那个粗糙的水坑改造成了像模像样的泡池。
用从荒地里清出来的石头垒了一圈矮墙,分出里外两个池子,外池泡脚,里池泡澡。
池边铺了干净的稻草垫子,还用几根木杆子撑起一面旧帆布当遮挡,给泡澡的妇女遮风。
生意越来越红火。
每天来泡温泉的村民从五六个涨到了二三十个。
有些老人腿脚不好,泡了两次之后说走路利索了不少——这话传出去之后,连隔壁几个生产队都有人摸过来打听。
这天下午,临近收工。
林红梅刚把最后一拨泡完澡的大婶送走,正弯腰数筐里的鸡蛋——今天收了四十二个,外加三斤松子和一条冻鱼。
苏雪坐在石头矮墙上擦铁锹,余光忽然往村口方向扫了一眼。
村道尽头,走过来一群人。
七八个,清一色的壮汉,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手里有拿棍子的,有拎着铁链子的,最前面那个提着把砍柴用的斧头。
打头的那人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八往上,膀大腰圆,脸上从左眼角到下巴拉了一道老长的刀疤,像是被什么利器从上往下划过的,早就愈合成了一条凸起的红色肉棱。
刘刀疤,红星大队的头号人物。
不是大队长,不是记工员,就是纯粹的村霸。他爹是红星大队的老支书,七零年病死了,但留下的人脉和威望被刘刀疤继承了个干净。
打架斗殴、欺男霸女、截留集体物资——这些事情他都干过,公社拿他也没太好的办法,因为红星大队的粮食产量一直是公社前三,全靠他爹当年打的底子,公社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刀疤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向阳大队的地盘。
路上碰见几个向阳大队的村民,那些人一看这阵仗,吓得连忙闪到路边。
刘刀疤连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往温泉的方向走。
温泉边林红梅直起腰,看见了来人。
她把鸡蛋筐推到身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苏雪已经从矮墙上站起来了,铁锹竖在手边,没拿起来。
刘刀疤走到温泉围栏外面,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圈。热气蒸腾的水池,石头垒的矮墙,帆布遮挡,还有旁边地上摆着的鸡蛋筐和山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姑娘身上。
嗤了一声。
“就这?”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就这么个破水坑?几块石头一围就是温泉了?”
身后几个狗腿子跟着笑。
刘刀疤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斧柄插进冻土里,纹丝不动。
“谁是老大?”
林红梅歪着头看他:“你谁啊?”
“红星大队,刘刀疤。听过没?”
“没听过。”
刘刀疤脸色沉了一下。
他身后一个狗腿子跳出来,指着林红梅的鼻子骂:“大胆!刀疤哥的名号方圆三十里谁不知道!”
林红梅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方圆三十里关我什么事?我京市来的。”
刘刀疤抬手拦住了狗腿子,盯着林红梅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他脸上的刀疤挤在一起,看着分外渗人。
“京市来的?大院的?”
“怎么?”
“大院来的也不行。”刘刀疤收了笑,语气变冷,“这温泉,从今天起归我了。你俩识趣的话,现在就走。不识趣的话——”
他拔起插在地上的斧头,横在胸前。
“——我不打女人,但我手下这些弟兄可管不住。”
身后七个壮汉往前逼了一步,棍子和铁链子在手里晃荡。
温泉周围还有几个没走的村民,吓得直往后缩。
一个胆小的老太太转身就跑去找赵大根了。
林红梅看着刘刀疤和他身后的七个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偏头看了苏雪一眼。
苏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安静到了让人心底发寒的程度。
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一时胸口发闷。
敢抢姑奶奶的洗浴中心?
苏雪弯腰,从温泉边的泥地里拔出一根胳膊粗的柳树根。
那是之前清理温泉池子时刨出来扔在旁边的,连根带泥足有五尺长,韧性十足。
她握着柳树根的一端,甩了一下。
“啪——!”
柳树根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跟鞭子一模一样。泥点子飞溅了一地。
刘刀疤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不信邪。他在红星大队横了十来年,碰到的狠人也不少,愣头青更多。两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力气再大还能大过七八个壮汉?
“上。”他下巴一扬。
两个狗腿子率先冲上来。一个抡棍子,一个甩铁链。
苏雪没退。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抡棍子的率先到了面前。棍子从左上方劈下来,带着破风声。
苏雪侧身一让,棍子从她耳边擦过,打在旁边的矮墙上,把一块石头砸得崩了角。
苏雪的柳树根同时抽了出去。
“啪!”正打在抡棍人的小臂上。棉袄袖子当场被抽裂了一条口子,布絮飞出来。那人惨叫一声,手一松,木棍掉在了地上。
第二个甩铁链子的到了。铁链呼啸着抡过来。
苏雪没躲。她用柳树根一绞——柳树根的韧性正好能缠住铁链。一绞一拽,铁链从那人手里脱出来,“哗啦”落在地上。
紧接着,苏雪左脚上前半步,右腿蓄力。
一记旋风腿。
腿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声。
这一脚精准地轰在刘刀疤的左肋上。
刘刀疤一米八多的壮硕身板,像被一辆牛车撞了一样,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三米远。
“嘭——”砸进了温泉旁边的雪堆里。
雪花炸开,碎冰四溅,糊了他一头一脸。他半截身子陷在雪里,腰弯成了虾米,脸上的刀疤因为疼痛涨成了紫红色。嘴里“噗”地喷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林红梅也没闲着。
苏雪对付刘刀疤的同时,剩下几个狗腿子有两个往林红梅这边扑过来。
林红梅手边没有武器。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泡温泉用的木盆。
她弯腰一抄,双手握住木盆两侧,看准时机——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狗腿子刚抬起棍子,林红梅一个箭步冲上去。
“砰——!”
木盆精准地扣在了他脑袋上。
那是用柳木箍的老式洗脚盆,厚实沉重,扣上去之后“嗡”地一声闷响,木板当场四分五裂。碎木片和木刺扎得那人满头包,盆箍卡在他脖子上,像戴了个木头项圈。
“嗷——!”
那人捂着脑袋满地打滚,嚎得跟杀猪似的。
第二个狗腿子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扁担举到一半就僵住了。
林红梅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人扔下扁担,转身就跑。
剩下的四五个人一看老大被踹飞了,头号打手脑袋上顶着个烂木盆在地上翻滚,另一个同伴已经跑了,他们面面相觑了半秒钟,然后集体跑路。
棍子、铁链子、扁担扔了一地。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三倍。
温泉边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雪堆里的刘刀疤,和地上嗷嗷叫的木盆哥。
苏雪丢了手里的柳树根,走到雪堆前。
她弯腰,一只手揪住刘刀疤的后脖领子,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雪堆里拽了出来。
刘刀疤被拖着踉跄站起来,雪渣子从他头上身上往下掉。他的左肋疼得抽气,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腰侧——棉袄上一个清晰的脚印,棉花从破口处露了出来。
他抬头看苏雪,苏雪比他矮大半个头。
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凶狠——凶狠他自己也有。不是疯狂——疯狂他见过不少。
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镇定。那种打完了一场架,心跳都不带快一下的镇定。
他这辈子踢过的铁板有好几块,但从来没踢过钛合金的。
“我的钱……和手表。”苏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什……什么?”
“赔偿金。”苏雪右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你带人砸了我的温泉围栏,坏了三块石头。还吓跑了排队泡澡的客人,损失了至少二十个鸡蛋的收入。掏钱。”
刘刀疤张了张嘴,没吱声。
苏雪的右手没收回去。
刘刀疤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棉袄内衬。先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八块多。
又摸出两张粮票。最后,他把手腕上的梅花牌手表解了下来。
那块表是他花了三十五块钱托人从县城弄来的,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他全都放在苏雪的手心里。
手指碰到苏雪掌心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她掌心粗硬的老茧。
比他的还厚。
“滚。”苏雪收好东西,淡淡说了一个字。
刘刀疤拉起还在地上哀嚎的木盆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
走出老远了,刘刀疤回头看了一眼。
温泉边,那两个姑娘一个在重新垒被撞歪的石头墙,一个在捡地上被扔的棍子扁担——大概是准备拿回去当柴烧。
动作平静,表情日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刀疤转回头。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哪是女知青,这是少林寺毕业的女修罗。踢到钛合金铁板了。
这一仗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向阳大队和周边三个生产队。
传话内容经过十几张嘴的加工,已经变成了——
“那个刘刀疤带了十几个人去抢温泉!结果被两个女知青三拳两脚打跑了!刘刀疤被一脚踹飞五米远!”
“五米?我听说是八米!直接踹到池子里了!”
“她们还缴了刘刀疤的手表和钱!那刘刀疤跪在地上叫姑奶奶!”
“姑奶奶?不是叫奶奶吗?”
数字越传越大,细节越传越离谱。但结果是实打实的——
红星大队的刘刀疤,方圆三十里没人敢惹的村霸,在向阳大队两个女知青面前栽了跟头。
而且是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栽的。
从此以后,向阳大队方圆三十里,再没有人敢打温泉的主意。
不光是温泉——连林红梅和苏雪的自留地、知青院、甚至她们走过的路,都没人敢多看一眼。
“双煞”的名号,彻底坐实了。
当天晚上,知青院。
苏雪坐在炕上,把从刘刀疤那儿缴来的梅花手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表盘有点磨损,但走时还准。
她把表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林红梅在旁边啃鸡蛋,看见了,笑了。
“雪子同志,这叫什么?”
“什么?”
“缴获敌方装备,充实自身力量。”
苏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嘴角翘了一下。
林红梅把啃剩的蛋壳往灶膛里一丢,往后一仰躺在炕上。
“苏雪,你说……接下来还有谁不服?”
苏雪翻开《赤脚医生手册》,把煤油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不知道。但会有的。”
“来一个揍一个?”
“来两个揍一双。”
林红梅笑出了声。
门外,北风停了。
向阳大队的夜难得安静了一回。
远处的雪原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温泉池子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在夜空中散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有个消息她们还不知道——
公社那边,有人把“知青炸地开荒”和“发现地热温泉”的事连夜报了上去。
公社管生产的副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报告,敲了半天桌子。
“向阳大队?那两个京市大院来的知青?”
“是。一个叫林红梅,一个叫苏雪。”
副主任沉默了几秒。
“她们爹是干什么的?”
“部队的,具体什么级别不清楚。”
副主任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大片的雪地和几棵光秃秃的白桦树。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县里吗?我是红旗公社……对,有点事想了解一下。你们那边有没有两个京市来的知青的档案……对,林红梅,苏雪……她们的父亲……”
电话线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知青院里,两个姑娘已经睡了。
她们不知道,有人正在查她们的底。
而查出来的东西,会让整个公社都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