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得靠石头、玉石,甚至骨头来承载,方能历久弥新。
……
城西马棚旁,尘土飞扬。
苏木刚踏进这片喧闹地,耳边便钻进几句闲谈。
“卸岭魁爷的手笔啊,四大门派之一,果然财大气粗。”
“可不是嘛,这年头,兕角可是硬通货。”
有人撇撇嘴,一脸不屑:“玉器算什么稀罕物?再漂亮也是石头。
咱们穷苦人家,看得到摸不着,还不如换两斤猪肉实在。”
旁边人立刻反驳:“你懂个屁!玉价波动大,风险高。
你看那兕角,权贵抢破头,稳赚不赔!”
苏木脚步一顿。
兕。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在这个还没有《动物世界》普及的年代,国人眼界窄,见不到真正的非洲犀牛。
但这并不妨碍古籍里的记载成为现实。
《尔雅·释兽》里写得清清楚楚:兕,形似牛,独角,青色,重千斤。
《山海经》里也提过一嘴:它在舜帝陵墓东边,湘水南岸,模样像牛,黑中带苍,只长一只角。
这就是华夏大地原生的一种巨兽,如今却成了达官贵人手中的玩物。
“哪儿有卖?”
苏木挤进人群,开口问。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大汉打量了他两眼,咧嘴一笑:“哟,逛回来了?你也想凑热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消息是卸岭放出来的。
只要钱到位,随时能成交。”
“多少钱?”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
“十万大洋。”
大汉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苏木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十万。
这个数字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兕角……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古老的传说。
生犀之角不可随意焚烧。
一旦点燃,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若是沾在衣带之上,便能连通阴阳,与鬼神对话。
苏木心里没底。
那兕角能不能被系统标记,全看运气。
但他直觉准得很。
概率起码七成以上。
毕竟这玩意儿在国内罕见得离谱。
别说百年后的前世。
就是倒退一百年,民国这会儿。
也没几个人听说过犀牛这档子事。
更别提钱了。
十万大洋。
这数字对于现在的苏木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
放眼整个九门。
就算是老大张大佛爷。
去新月饭店办事的时候。
也都曾为凑钱头疼过一阵子。
老九门之首啊。
手里握着官府编制。
背后还挂着灰色产业链的大佬。
都拿不出这笔巨款。
苏木一个小透明,哪来的钱?
“一,二,三……二十五。”
“十,十二。”
苏木掐着指头算了半天。
最后叹了口气。
他拽过旁边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大叔。
声音压得极低:“大叔,借步说话。”
说完,把手伸进口袋。
掏出一把零碎的银元。
全摊在掌心。
“就这些了。”
苏木指了指手里的十二个大洋。
语气诚恳到了极点:“刚才捡漏得的。
卸岭的那帮 ,一块大洋就要一条命。
你看咱们这队伍里,挑出十二个老实本分的兄弟,让他们先撤。
我不想……”
话还没说完。
胡子大叔一把攥住他的手。
力道大得吓人。
大叔眉头拧成了川字,眼神严厉:“说好的共进退。
你让一半人走,剩下的人怎么想?再说了,钱到手,你真能保证他们不卷款跑路?”
苏木神色晦暗。
喉咙发紧:“我只是不想看着大伙白白送死。”
活过一次的人。
最清楚 爷的勾魂索有多冷。
钱这东西。
对苏木来说,可有可无。
自从吞下那枚九转还魂丹。
他早就脱离了凡胎 。
不用吃饭,不用喝水。
身体机能完美得不像话。
既然不需要物质维持生命。
其他身外之物,更是无所谓。
一条人命换一块大洋。
这在苏木眼里,简直是赔本买卖。
太亏。
太不值。
胡子大叔脸上的严肃瞬间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豁达的笑意。
他拍了拍苏木的肩膀,掌风呼呼作响:“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苏爷,你这是嫌我们湖湘汉子没骨气?”
苏木摇摇头。
说不出口。
胡子大叔嘿嘿一笑,转身招呼其他人:“行了,别磨叽。
咱们湖南伢子,这点血性还是有的。
放心跟着干!”
苏木没再劝。
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这辈子太顺。
或者说,太惨。
从小得了痨病,苟延残喘。
从未凭自己双手挣过一文钱。
十七年下来,花的都是霍家的底蕴。
他对钱的重量,毫无概念。
直到此刻。
在这乱世洪流中。
他才惊觉。
原来一条贱命,真的一块钱就能买断。
真是荒唐。
又是悲哀。
【风沙漫天。
有人展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指着上面的头条念道:“昆仑,你瞧瞧这上面写的。
要彻底打碎帝制枷锁,建立人人平等的太平盛世。
咱们倒斗这一行,难道不是早就悟透了这道理?”
那人啐了一口唾沫。
继续骂道:“以前的读书人,满脑子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天授神权。
睁眼看看周围!路边冻死的尸骨堆成山!那群迂腐的老顽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浆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压低声音说道:“听我一句劝。
照着报上那位中山先生说的去做,才是正道……”
“头儿,那硬茬子没动静。”
陈玉楼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晨报,二郎腿翘得老高。
他正给旁边几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手下灌输所谓的“读书人”
理念,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花麻拐跨进了门槛。
报纸被随手搁在桌角。
“情有可原。”
陈玉楼语气平淡,“有点本事的,谁乐意低头?吃几次亏就老实了。
后勤那边,备齐没?”
花麻拐双手抱拳:“援军基本清点完毕,我这头没问题。”
旁边那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昆仑,也跟着点了点头。
扎着长辫的红姑微微颔首:“我也随时能走。”
陈玉楼站起身:“去请香檀吧,我去找老爷子。”
“好!”
三人齐声应道。
陈玉楼其实挺烦这帮老古董的规矩。
挖个墓还得先问祖师爷和老天爷同不同意,看能不能动土。
但他不敢违逆父亲的威严,只能照做,去搞那些虚无缥缈的开坛仪式。
……
马厩里,苏木等人正躺着休息,突然听到外头的动静。
“这就走了?”
有人诧异。
领头的汉子穿戴整齐,背后的竹篓塞满了装备,神色严肃:“老爷子挑的日子,说是今日大吉。
少把头性子急,说今天就走。
你们快点,广场集合。”
胡子大叔和其他人早就收拾妥当,迅速跟上队伍。
苏木两手空空,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众人汇合。
“卸岭门果然讲究,出门还要搞这套阵仗。”
有人嘀咕。
“人家是正规军,讲究传承礼仪。”
另一人嗤笑,“哪像咱们这种粗人,想干嘛就干嘛,毫无顾忌。”
“不过,拜一拜真有用?”
“你懂什么?没下过斗吧?卸岭力士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一套。
请示完祖师,有了庇佑,就算墓里闹鬼,也能挡一挡。
这叫行得正,坐得端。”
胡子大叔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解释着,满脸老练。
墓里真有脏东西吗?
苏木眉头微皱,心里暗自琢磨。
这次瓶儿山将军墓之行意义非凡。
这是陈玉楼接任卸岭总把头后的首秀,也是苏木的第一次下斗经历。
九转还魂丹
功效:服下后长生不老,黑发复生,肉身不腐,身轻如燕,百病全愈,万毒不侵,寒暑不避,心神安宁,昼夜不眠,预知祸福,辟谷抗饥。
丹药品阶:长生类,羽化根基药
苏木在意识深处快速检索着那枚九转还魂丹的残存信息。
那些关于阴邪之物的攻击手段,此刻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夺舍他这具身体?
基本没戏。
羽化根基已经稳固,再加上“定神”
与“安魄”
两道法门护体,寻常阴气根本近不了身。
思绪落地,他抬眼望去,人已随大流挤进了那座宽阔的广场。
人头攒动,各色人物混杂其中。
广场正 ,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陈玉楼父子并肩而立,身后簇拥着二十余名卸岭力士。
这些人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台下,谁敢越雷池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高台前摆着一张香案。
三牲祭品整齐排列,烈酒浇洒其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辛辣味。
案正中,供着一方青铜甲牌。
上面八个大字力透铜背——“力士开山,诸神借路”
陈老把头双手高举三柱长香,腰弯成一张弓,对着苍穹重重叩首。
苍老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
“苍天在上,山河为证!”
“我卸岭一脉,祖上赤眉,以力破障,以义立身。”
“如今世道崩坏,我等并非贪图不义之财。”
“实是为了在这乱世中,寻一条生路,救百姓于水火……”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哄笑炸响。
“笑死老子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指着台上,唾沫星子乱飞:“倒斗就倒斗,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叩问上苍?还救民于悬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旁边一人踹了他一脚,低声喝道:“闭嘴!想活命就老实点!”
“没了他们开路,你打算拿头去撞墓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