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走在前往苗寨的山道上,苏木单手撑着树干,脸色苍白如纸。
眉心那股跳动感越来越强烈,仿佛要炸开一般。
鹧鸪哨察觉异样,眉头紧锁:“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去探脉。
苏木摆摆手,退后半步。
病?邪祟侵体?
都不是。
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预警,他说不出所以然,但也绝对骗不了自己。
异样感并未退去。
那股子别扭劲儿就像鞋里进了沙,磨得苏木心里发毛。
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跟鹧鸪哨一行人,硬着头皮踏进了苗寨。
“哎!人!”
前脚刚迈过寨门,后脚就听见一声激动的吆喝。
苏木抬头一看,心头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来的正是常胜山那个被自己帮衬过的苗族少年。
那股难受劲儿瞬间散了大半,苏木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当初埋下的那颗钉子,总算扎出了响声。
少年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去家里坐坐,俺阿普懂‘人话’。”
苏木听得想笑。
在他这逻辑里,外面的汉语叫“人话”
,那寨子里的方言岂不成了“鬼语”
?
但这会儿顾不得调侃,苏木目光扫过四周,眼神微凝。
这寨子里的人,跟他以往见的苗族人截然不同。
男女老少,一个个四肢粗短有力,肌肉贲张得像块块硬铁。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未开化的野性。
少年在前面跑前跑后,手脚比划着引路。
沿途遇到的寨民,看到苏木几个汉人打扮的模样,脸上的表情立马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戒备。
语言不通,加上气氛尴尬,几人也就闭了嘴,闷头跟着走。
不多时,便到了少年口中“会说人话”
的阿普住处。
推门进去,苏木才弄明白,“阿普”
在苗语里就是爷爷的意思。
屋内光线昏暗。
一个干瘪老头靠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一杆老式水烟袋。
他眼皮耷拉着,斜睨了众人一眼,声音沙哑:“是你小子救了我孙儿?”
苏木进门时就瞥见竹筐里晾晒的一堆草药。
看着没什么稀罕物。
听老头这话,鹧鸪哨身边的师弟老洋人脸色骤变。
他嗤笑一声,语气轻蔑:“果然不出所料,穷乡僻壤就是格局小。
救人还能要报酬?小哥那是出于善意,咱们也不是来讨债的。
这地方乌烟瘴气,待着也没意思,师兄,走人。”
说罢,他侧头看向苏木,眼神示意:你定夺。
就在这时,少年扑过去扯住爷爷的胡子,像只猴子似的蹦跶起来:“杀鸡!吃鸡肉!”
老头嘴里的烟圈还没吐出来,差点被这突发状况呛得背过气去。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你就这么信他?”
少年重重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他厉害。
打五个。
我被揍,他们在笑。
他没笑。
他帮我。”
空气凝固了一瞬。
老人缓缓抬起眼皮,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轻视,而是带着审视,牢牢锁定了苏木几人。
自古以来,外族对少数民族的偏见,从未真正消除。
语言不通,根脉却连着华夏。
被排挤久了,人心便聚拢成团,生出刺人的锋芒。
外人听不懂话,挨打 ,本是常事。
可有人偏要出头,替他们挡下恶意。
这份情义,在苗族老者眼里,重若千钧。
值得敬重。
“去烧火做饭。”
老头起身,背影佝偻,颤巍巍地走向晾晒草药的架子,“我老了,你们既是客,也得干活。
孙儿, ,别瞎跑。”
“抓鸡这种粗活,我来!”
那个顶着老洋 囊的家伙——鹧鸪哨的师弟,脑子转得极快。
他一眼瞥见院笼里那只毛色油亮的大公鸡,脚底抹油般窜了出去。
昨夜苏木提过怒晴鸡的事。
这老狐狸进门时,就听到了那声嘹亮的啼鸣。
【凤种·怒晴鸡】
【效用:未知】
【类型:妖之血统(残缺)】
系统提示闪烁了一瞬。
苏木没动。
他径直走向厨房门口,目光锁定在那正在生火的男孩身上。
‘巫族的力量,究竟源于先天血脉,还是后天饮食?’
这一路走来,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堵在心里。
若是天生血脉。
那他这个外来户,基本就断了念想。
除非……和这里的苗族少女结合。
子嗣或许能继承那点稀薄的巫血。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嗓子干得冒烟了。”
苏木迈进厨房,装作随口一问,“水在哪?”
男孩抬手指向身后一口大水缸。
“干净。
喝。”
苏木揭开缸盖。
水面平静,没有任何系统报错。
旁边的米缸,也是死寂一片。
翻遍了所有吃食,连个标点符号的提示都没有。
难道眼睁睁看着机缘溜走?
“放弃修仙,就是冲着巫道来的。”
苏木狠狠拍了一下额头,烦躁地晃着脑袋,“脑子动起来啊!”
血脉。
不对。
血脉是天定的。
张家换血需要仪器,他哪有那本事?
等等。
传承。
不是血脉,是传承!
“附近有没有什么古老的神庙?”
苏木站在窗边,双手死死扣住泥坯墙壁,指节泛白。
“别白费心思了。”
老头没抬头,枯瘦的手指在满是泥污的木盆里搅动着草药,浑浊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破庙里的值当钱的东西,早被你们这些外乡汉人刮地三尺搬空了。
想在这儿找古董?做梦去吧。”
一阵剧烈咳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破旧的风箱拉扯声。
苏木脚步一顿。
有门!
那眼神里的轻蔑骗不了人,越是说没有,越是有鬼。
“我不图那些死物。”
苏木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只想知道,神庙在哪?”
老头动作僵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下巴朝侧面胡乱一指。
“顺着这条道直走,拐个弯就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讥讽。
“不过你来晚了。
前阵子有一支军队开过来,连根草都没给你们留下。
只剩十二尊神像摆在那儿,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连个人样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哪个疯癫匠人雕出来的废物。”
话虽难听,苏木心头却是猛地一跳,仿佛有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整个胸腔。
十二尊?
难道真是祖巫的神庙?
视线转回另一头。
鹧鸪哨眉头紧锁,目光冷冷扫过面前那只正歪着脑袋打鸣的大公鸡。
“老丈,实不相瞒。”
苏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那位守着鸡的老人说的。
“我们大老远跑来,冲着的便是这只‘怒晴鸡’。
您心里有个底价,痛快开个价。”
老人眼皮一翻,上下打量着苏木。
“不玩虚的?行,是个爽快人。”
“你能一眼瞧出我这老伙计的不凡,有点眼光。”
老人把手往怀里一缩,语气决绝。
“就一个字:不卖!”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师弟老洋人激动的喊声。
“师兄!快看!这鸡太邪门了!”
“它居然会飞!而且不怕生人!”
鹧鸪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他看了一眼还在折腾的老洋人,又转头望向苏木消失的方向。
这趟行程是苏木提议的,目标也是冲着这鸡来的。
怎么到了地头,这小子看鸡的眼神,还不如看那座破庙来得热切?
“喂。”
老人突然凑近了几分,鼻翼微微抽动。
“刚才那小子,跟你们不是一路货色吧?”
“我没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死人味。”
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审视。
“你们不同。
身上沾着墓土的气息……是做倒斗生意的?”
鹧鸪哨面色不变。
“即便你们是盗墓贼,这鸡也轮不到你们碰。”
老人冷哼一声,满脸嫌弃地摇头。
“这是我看家护院的宝贝,养了八年,感情深厚。”
“若是刚才那小子开口,或许我还留一线生机。”
“至于你们……”
他指了指自己鼻子。
“常年混迹地下,那股子尸臭味就算洗八遍澡也去不掉。”
鹧鸪哨三人确实还算干净。
但若是遇到那种为了活命,把死狗吊在头顶遮煞气的下三滥,那味道能熏死人。
与此同时。
通往旧时巫庙的山路上。
不少村民正站在路边,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走在中间的苏木身上。
那些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艳。
山风拂过,卷起淡淡的花草清香。
在这灰扑扑、蒙着尘的山野间,苏木整个人仿佛自带柔光滤镜。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清透感,竟让周围黯淡的天色都显得逊色几分。
“哎哟,这后生真精神。”
一位大婶忍不住感叹,眼里闪着光。
“白净得很,不像咱们寨子里的男人,整天灰头土脸的,一股汗酸味。”
旁边另一个妇人撇撇嘴,斜眼瞥向同伴。
“你也看上人家了?”
“你管得着吗?”
小姑娘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娘,我能追他不?”
“追个屁!”
老母亲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手指戳着女儿额头。
“你看看人家那细胳膊细腿的,风吹就得倒。”
“下地?采药?打猎?干得了啥?”
“蠢丫头,醒醒吧!”
苏木站在寨子里,耳边全是听不懂的叽里呱啦声。
那些苗族口音对他来说就像天书。
周围人的视线逐渐聚集过来,嘈杂声越来越大。
但他压根没空理会这些闲杂人等。
他的目标很明确,根本不想在此处多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