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过朦胧的障眼物,落在舞动的人影上。
双剑在手,寒光凛冽。
那人身段柔软,衣袖翻飞间,竟舞出几分虹彩般的绚烂。
右脚轻勾,剑锋交叉于胸前,动作行云流水。
稍作停顿后,剑势再起,花团锦簇。
苏木虽不懂戏,但肉眼可见地感受到那股子功底。
这不仅是戏,更是武。
台上的扮相庄重华丽,头戴繁复花冠。
随着肢体舒展,层层叠叠的广袖随之飘动。
苏木微微抬眼,余光扫向身侧。
一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旁边。
他双手抱拳,倚着梁柱,一言不发。
那双眼睛,正冷冷地打量着两人。
“有人来了。”
苏木抬手,拍了拍霍仙儿的肩膀。
“谁?”
霍仙儿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陈皮。”
苏木语气平淡:“不出所料,他果然出现了。”
“他是二爷唯一的徒弟,名叫陈皮。”
霍仙儿保持着蹲姿,头也不回地向身后人介绍道: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苏木。”
陈皮?
苏木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
陈皮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是你霍仙儿养的小白脸吧?”
苏木笑容未减,反而更盛:
“小白脸也得看脸。”
“像你这种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货色,也就配在路边晃悠。”
话音刚落,陈皮原本抱拳的双手猛然放下。
那张脸上,阴沉瞬间蔓延开来。
苏木依旧笑眯眯的,继续补刀:
“这不像你陈皮啊。”
“喜怒全写在脸上,太嫩了。”
看着眼前这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陈皮心头火气骤升。
自己历经的坎坷,外人怎懂?
“还是说,二月红把你惯坏了?”
苏木摇摇头,懒得再跟这人纠缠。
见识过张启山、吴老狗那一档子人物后,陈皮这点做派,简直幼稚可笑。
就在这时,苏木口袋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他伸手一摸,掏出一张符箓。
红光闪烁,刺眼夺目。
警示符红了。
有脏东西靠近!
这声音钻进陈皮耳中,怎么听都像是苏木在咒他晦气。
啪的一声脆响。
余光瞥见身后有人抬手,苏木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捞,死死扣住那只落下的手腕。
“没空跟你扯淡。”
苏木语气冷淡,“看来是背后那人动了厌胜术的脑筋。
嫌命长?”
他虽然不懂那些阴损的邪法,但手里握着的鲁班镇煞手段,足以克制对方。
更何况,吞下九转还魂丹后,他的肉身早已蜕变成灵体道胎。
寻常鬼祟之术,根本碰不到他分毫。
“放手!”
陈皮拼命挣扎,可苏木的手掌宛如铁铸,纹丝不动。
他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此时,后台传来一道苍老嗓音。
“二爷,华 师神像刚才晃了一下。”
正在台上练功的二月红动作一顿,转头望向后方。
果然,那尊神像正泛着幽幽红光。
二月红眉头微蹙,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谁在那?是陈皮?”
“被发现了!”
霍仙儿惊呼一声,拉着苏木转身就逃,“二爷最烦旁人看他练功,快走!别让他知道我们来过!”
苏木顺从地点头,松开了钳制陈皮的手。
陈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右手腕上那一圈青紫的指痕,眼神晦暗不明。
他清楚,自己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陈皮?”
二月红走近两步。
“是我师傅。”
陈皮低声回应。
空气凝固了一瞬。
……
真仙观的名号,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城。
底层百姓茶余饭后议论纷纷。
“九门联手搞这个,恐怕又是敛财的幌子吧?”
“就是,几张贴符卖丹药,就能当神仙?现在的世道,疯子真多。”
“听说最近那些诡异的失踪案,都跟真仙观老板有关……”
“放屁!肯定是谣言!”
“哪怕是真的,咱们也买不起。
就当个笑话听听得了。”
“不过全国也没几家这么干的,有点意思。”
“要不凑过去看看热闹?”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人真正相信那符箓有多神奇。
毕竟,那是权贵们的游戏。
与此同时,城内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老爷们、富商们,反应截然不同。
他们派出的眼线,已经悄然摸到了真仙观门前。
一万大洋?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将账单拍在桌上,嗤笑道:“你们这是明抢!”
对面的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十万?
“钱若是泥巴做的,还要这世道做什么?”
“铜板没有,拿老物件抵账也行。”
“只要那东西来历够野,鉴定无误,立马换钱。”
“这铺子还做不做?”
“家主发话了,砸锅卖铁也得把货拿走!家里邪祟缠身,大半夜的鬼哭狼嚎,老子快疯了!”
“要是压不住场子,你们店连同那个神棍东家,我保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张黄符就要五千大洋?抢钱啊!”
“别磨叽,我去取现!”
“东家口谕,懂木作、瓦泥的匠人,立刻集合!”
“得令!”
……
贫民窟深处,烂泥地里。
苏木在茅草屋前来回踱步,鞋底沾满了黑泥。
自从从二月红梨园脱身后,他让霍仙儿带路去富人区转了一圈。
结果只看了一眼,他就打消了买现成宅子的念头。
那些所谓的高档区,住的大多是前朝留下的遗老遗少。
见面还是那套老掉牙的礼节,蹲腿垂手喊一声“您吉祥”
看着那副奴才相,苏木胃里直翻腾。
既然兜里的票子花不完,还在像流水一样往里涌。
不如就地起宅,自建一座别院。
“苏爷。”
一名手下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道:“东家,人手齐了。”
苏木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脚下这间破败的茅屋:
“就在这儿建。”
“接下来,辛苦各位了。”
几个懂行色的匠人围上前,目光在四周扫视,低声商议起来。
他们心里都在盘算,怎么给这位身份尊贵的东家,盖一座配得上排场的院子。
“只是东家,新房落地,旧屋就得推平。”
“这几天怕是要委屈您另寻住处。”
“不用管我,我自己有地儿待。”
苏木摆了摆手,神色严肃:
“屋里的那些牌位和香檀木,一根毛都不能动。”
“就放在原位置,我要你们速战速决。”
“人手不够就去招,材料紧缺就去买。”
“记住,钱不是问题。”
“东家放心!”
领头的匠人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银子到位,一个月内,绝对完工!”
“好,这块地交给你们。”
“店铺那边暂时不用管了,剩下的伙计继续盯着。”
“明白,我们这就去摇人采购!”
人群散去,喧嚣声渐渐远去。
其实早在这些人到来之前,苏木就已经收拾妥当。
他将刚买的几匹厚布挂进屋内,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就在这时。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穿着特制道袍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那道袍是苏木专门设计的,胸口印着“真仙观”
三个大字。
“东家!出事了!”
年轻人脸色激动,语无伦次:
“有一件玩意儿,需要您亲自掌眼!”
“看看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真正的价值!”
苏木眉头微挑。
没想到这才半天功夫。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看来吴老狗那几个家伙,确实是在拼命给他造势。
“是个道士,手里攥着本残卷,说是等着救命用的符纸。”
店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说只要咱们铺子里的货灵验就行。
理由嘛……他也懂点行,看见城里上空有光柱直冲云霄,位置正好压在咱们店顶上。”
“那人自称孙国辅,要换的东西,书名是——”
“《十六字阴阳秘术》。”
苏木接过话头,眼神瞬间锐利。
店员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老板,您这耳朵比罗盘还准?”
苏木没接茬,转身往外走:“去瞧瞧。”
……
富人区深处。
施法的癞痢头脸色惨白如纸,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插在土里的五根梅花桩剧烈颤抖,上面刻着的“魑魅魍魉”
四字渗出血珠。
看不见的五鬼发出凄厉嘶吼,不顾一切地扑向施法者。
修厌胜之术的人,命里都带着缺憾。
鳏寡孤独残,财权命皆缺。
这秃子本就活得憋屈,想趁短促的人生最后时光捞一把繁华富贵。
哪怕代价是折寿损运。
可谁能想到,反噬来得这么凶?这才刚上手几次,命数就断了?
“蛤蟆!出什么事了!”
叫水蝗的同伙吓得连连后退,只见同伴身子晃得像风里的烛火,生命力正在肉眼可见地流逝。
濒死的癞痢头艰难抬头,望向刚才驱使五鬼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长沙城上空,不知何时凝出了十二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那些影子根本不是人形。
有的生着六条蛇尾,有的脚下踩着火龙,还有的背长双翼,狰狞可怖。
其中一道法相的大手,正死死按在癞痢头的方位。
他布下的阴气阵法,在这些存在面前如同笑话,被彻底封锁囚禁。
那五个兴风作浪的鬼物,此刻卑微得像尘埃。
“四……四爷,这人是……噗!”
癞痢头又吐出一大口血,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碎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瞥了一眼供桌上的鲁班像。
自打他开始施法,祖师爷的神像就黯淡无光。
原来,连祖师爷都在颤抖着为他抵挡那股恐怖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