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
周勉揣着昨日从周雨发那里得来的、沉甸甸的希望,再次踏上了前往集市的路。他的目标明确——猪油,大量的猪油。肥皂的成功试水,让他看到了无限商机,扩大生产是当务之急。
集市刚刚苏醒,肉摊前却已有了些早起的顾客。周勉径直走向相熟的摊主,大手一挥:“老板,猪板油,要二十斤!”
摊主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前几天才来买过五斤猪油的年轻人:“后生,你家这是要办多大席面?一次要这许多猪油?”
周勉笑了笑,含糊道:“家里有些用处,您只管给我挑好的便是。”
二十斤雪白肥厚的猪板油,足足装了一大桶,花了将近三百文钱。周勉提着这沉甸甸的“原料”,心里却充满了干劲。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油脂在他手中化作一块块金黄色的肥皂,再变成叮当作响的铜钱和亮闪闪的银子。
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他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周李村,走向他那座崭新的、还散发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土坯房。
然而,离家门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在他那简陋的院门外,拉车的骡子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正伸着脖子张望、一脸焦急的李小七,另一个,竟是昨日在南北货栈见过的那个年轻伙计!
“勉哥儿!你可算回来了!”李小七眼尖,第一个看到周勉,立刻飞奔过来,语气急促,带着委屈和愤怒,“咱……咱那个好地方,被李大壮那伙混账给占了!他们……他们都在那里守了两天了!”他显然顾忌着旁边的伙计,不敢明说“晒盐”二字,但眼神里的憋屈和告状的意味十足。
周勉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用眼神示意李小七稍安勿躁,晚点再说。他目光转向那店伙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位小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周掌柜有什么事吗?”
那店伙计一见周勉,尤其是看到他手里提着的满满一桶猪油,脸上顿时堆满了比昨日还要热情亲切的笑容,几步迎上前,拱手道:“周大哥!您可回来了!小的白十二,奉我们周掌柜和白老板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白十二?”周勉记得昨日周雨发提过一句,这伙计是东家白老板的族人。
“正是小的。”白十二笑容可掬,“周大哥,掌柜的让我来,是要把您剩下的那些‘肥皂’,全都买下来!”
周勉眉头微挑,心中快速盘算。昨日周雨发还一副担着风险、勉强试卖的样子,怎么一夜之间态度大变,竟要全部吃下?
“全部买下?”周勉故作迟疑,“这……价钱昨日不是说,等那两块卖出去后再议吗?”
白十二嘿嘿一笑,显得很是机灵:“周大哥,实不相瞒,价钱我们掌柜的说了,八百文一块,您肯定会卖的!我们白老板也说了,做生意要爽快,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八百文!这个价格比周勉预期的五百文还要高出许多!他心中一震,面上却愈发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疑惑:“八百文?昨日周掌柜还担心卖不出去,今日怎地如此爽快?莫非……”
白十二见周勉疑惑,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解释道:“周大哥,不瞒您说。昨日您走后,周掌柜立马就把那肥皂的事禀报了东家白老板。白老板亲自把那两块肥皂拿回府上,让夫人试用了一番。您猜怎么着?夫人用了之后,喜欢的不得了!说洗完后身上又干净又清爽,还带着股好闻的草木香(指香皂),比那贵价的澡豆还好用!白老板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眼就看出此物潜力无穷,绝非凡品!当下就吩咐周掌柜,务必与您交好,尽快将您手中所有肥皂都收购过来!”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声音也更低:“白老板还特意交代了,若是周大哥您愿意出售这制作肥皂的方子,价格随您开,并可请您到府上详谈,以上宾之礼相待!若您不肯卖方子,那也务必请您与我们白家商铺签一个独家售卖的契约,往后您生产多少,我们白家就要多少!绝不让您有后顾之忧!”
原来如此!周勉心中豁然开朗。是白老板这位真正的商人看到了肥皂背后的巨大价值,尤其是针对高端市场的潜力。出手如此阔绰,条件如此优厚,既是示好,也是展现了强大的实力和决心。
出售方子?周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可是他安身立命、未来富甲一方的根本,是他穿越者最大的依仗之一,岂能轻易卖掉?他还要靠着这个独家秘方,在大明朝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呢!
他脸上露出为难而又坚定的神色,对白十二说道:“十二兄弟,承蒙白老板和周掌柜看重,感激不尽。只是这制作方子,乃家传之秘,祖上有训,非至亲至信不得外传,请恕周勉难以从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不过,这肥皂,我可以长期供应给贵号。就按白老板定的八百文一块,绝无二话。目前我家中还有二十三块存货,本打算今日送去。下一批……恐怕要等一个月之后了。”
“一个月?”白十二愣了一下,急切地问道,“周大哥,一个月后,产量如何?还是只有这二十几块吗?”
周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那自然不会。一个月后,等我筹备妥当,产量会大大增加。不敢说日产数百,但每日供应贵号上百块,应当不成问题。”
听到“日产上百块”,白十二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每日上百块,那就是近百两银子的流水!这是何等大的一笔生意!
“至于独家售卖契约……”周勉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此事关乎长远,需从长计议。请十二兄弟回去转告白老板和周掌柜,他们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待我处理好家中琐事,筹备好扩大生产事宜,定当亲自登门,与白老板详谈合作之事。”
他既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立刻答应,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目前他势单力薄,需要白家这样的销售渠道,但又不能完全被其捆绑。
白十二虽然年轻,但跟在周雨发身边也学了些眉眼高低,见周勉态度坚决,思路清晰,知道强求不得,便也不再纠缠方子和独家契约之事,转而笑道:“周大哥是爽快人!那咱们就先说定这二十三块肥皂!按八百文一块,共计……共计十八两四钱银子!”
周勉心中默算无误,点了点头。白十二立刻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厚布褡裢里,利索地取出银钱。不是铜钱,而是实实在在的雪花白银!一锭十两的元宝,另有一些碎银子和串好的铜钱,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里是十两的官银一锭,碎银八两四钱,请周大哥点验。”白十二将银钱双手奉上。
周勉接过这沉甸甸的、冰凉的银两,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十八两四钱银子!再加上昨日那两块预支的一千文(合一两),这就是近二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几天前还在为几文钱发愁、睡在猪圈和窝棚里的赤贫农户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一股混杂着激动、兴奋、甚至有些晕眩的热流直冲头顶,他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欢呼!
他强压下内心的澎湃,仔细点验了银钱,分毫不差。他不由得再次感叹那位素未谋面的白老板的气魄和用人不疑。如此大一笔钱,竟然就让一个年轻的伙计带着,直接到他这穷乡僻壤来交易,这份胆识和信任,非同一般。
“数目无误,有劳十二兄弟了。”周勉将银钱小心收好,转身进屋,将存放在阴凉处、已经完全皂化干燥的二十三块肥皂(包括原味和添加了薄荷、香草的)仔细包好,交给了白十二。
白十二验过货,满面红光地将肥皂搬上马车,再三道别后,才驾着马车嘚嘚离去。
整个过程,李小七都瞪大了眼睛在一旁看着。他看着周勉拿出那些黄澄澄的“土块”,看着白十二拿出白花花的银子,看着两人完成了他无法理解但却大受震撼的交易。直到马车消失在村路尽头,他才猛地回过神,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无比的羡慕和激动:“勉……勉哥儿!你……你这一下子就……就发达了呀!那么多银子!”
周勉看着李小七那单纯而震惊的表情,心中一动。他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怀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自他穿越以来,给予他最多帮助和温暖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伸手按住李小七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小七,你愿不愿意,实心实意地跟着我干?不是像之前那样帮忙赶海晒盐,而是真正地把这当做我们俩以后安身立命的事业?哥不敢说让你大富大贵,但保你和你娘、你哥哥姐姐们,这辈子衣食无忧,娶妻生子,盖房起屋,绝无问题!”
李小七被周勉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承诺震住了。他看着周勉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和强大的自信,想起这些日子周勉的神奇变化,从一文不名到如今怀揣巨款,一种毫无理由的信任和热血涌上心头。他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朝着周勉“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眼圈都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坚定:“勉哥儿!只要你不嫌弃小七笨,不嫌小七家里拖累,小七保证,从今往后,唯你命是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周勉连忙弯腰,用力将李小七拉起来,替他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动情地说道:“好兄弟!快起来!咱们虽然不同姓,但你的心意,哥都知道!从今往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人间的气氛因这郑重的承诺而变得更加紧密。激动过后,李小七又想起了烦心事,忿忿地说道:“勉哥儿,那李大壮他们占着咱们晒盐的地方,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周勉此刻心情极好,格局也仿佛打开了。他笑了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算了,小七。如今天气转凉,日头不如盛夏毒辣,晒盐效率本就大不如前。为了那点盐,跟他们起冲突,不值得。”
他指了指屋里那桶猪油,又拍了拍怀里的银子,眼中闪着光:“我们现在有了更赚钱、更安稳的营生!这肥皂的买卖,比晒盐强十倍、百倍!往后,你就跟着我,咱们一起把这肥皂作坊搞起来!那海边,就让他们争去吧。”
李小七虽然还有些不忿,但听周勉说得如此肯定,又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顿时也觉得那晒盐的辛苦钱不算什么了,连忙点头:“嗯!我都听勉哥儿的!”
“不过,小七,”周勉脸色一正,语气严肃地叮嘱,“这次肥皂的事,还有我们以后要做的所有事,你务必记住,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分!包括你娘和你哥哥姐姐,问起来,就说帮我做些杂活,具体的一概不知。这关系到我们的身家性命,明白吗?”
看着周勉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李小七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用力点头,发誓般说道:“勉哥儿你放心!我李小七要是嘴巴不严,泄露半个字,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兄弟!”周勉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走,帮我把这猪油搬进去。咱们的‘周氏工坊’,今天就算正式开张了!”
阳光洒在崭新的土坯房上,也洒在两个少年充满希望和干劲的脸上。海边的纷扰已被抛在脑后,一个全新的、充满了“钱”景的未来,正等待着他们去开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