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斤雪白的猪板油在重新架起的大铁锅里,伴随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渐渐融化、收缩,最终化作小半锅清澈微黄、香气扑鼻的液态油脂。周勉小心地将滚烫的猪油舀进几个刷洗干净的陶罐里,看着那诱人的金色液体缓缓注入,心中充满了创造的满足感。这些,都将是他未来财富的基石。
锅里剩下的是焦黄酥脆的油渣,散发着混合了油脂焦香和肉香的霸道气味,勾得在一旁帮忙添柴的李小七不住地咽口水。周勉笑着用锅铲盛出满满一大碗,撒上细盐拌匀,递给他:“喏,带回去给红婶和哥哥姐姐们尝尝,打打牙祭。”
李小七接过碗,眼睛亮晶晶的,嗅着那诱人的香气,恨不得立刻抓一把塞进嘴里,但他还是忍住了,用力点头:“谢谢勉哥儿!”
“小七,下午得再辛苦你跑一趟。”周勉一边清理着锅灶,一边吩咐,“去请阿生哥和他大哥来家里一趟,就说我有点事情想跟他们商量。”
“好嘞!”李小七答应得干脆,端着那碗金贵的油渣,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送走小七,周勉也用小一些的荷叶包了一包油渣,揣在怀里,锁好门,朝着二姐家走去。二姐夫谢长青的腿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他盘算着有些活计可以委托给他去办,既能给二姐家添些进项,也能解放自己的时间,专注于肥皂的研发和生产。
刚走近二姐家那低矮的院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二姐周玉带着哭腔的斥骂声、外甥谢辉倔强的辩解声,还有小外甥女谢莹震天响的哇哇大哭,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周勉快步走进院子,只见二姐正气得脸色发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一个破旧的竹筐,对着梗着脖子的谢辉骂道:“……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米缸都要见底了!你爹那腿刚好利索,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活计!你倒好,还有闲心弄这玩意儿回来!两张嘴!多两张嘴吃饭啊!你是要气死我吗?!”
地上那竹筐里,两只毛茸茸、刚满月不久的小奶狗正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它们一只是黄白相间,一只是纯黑色,圆头圆脑,湿漉漉的黑眼珠里满是惊恐,看着确实惹人怜爱。小谢莹蹲在筐边,小手紧紧抓着筐沿,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地喊着:“不要送走……小狗……我的小狗……”
谢辉则拧着脖子,眼圈也红红的,倔强地顶嘴:“它们……它们吃不了多少!我可以把我的饭分给它们一点!妹妹喜欢……”
“分?你拿什么分!你自己都吃不饱!”周玉气得抬手欲打。
“二姐,这是怎么了?”周勉连忙上前,拦在了中间。
见到周勉,周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委屈终于有了发泄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指着那筐小狗,哽咽道:“小勉,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混小子干的好事!从村头谢嘎子家抱了两只狗崽回来!这……这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还添这累赘!”
周勉没有立刻劝解,而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竹筐里那两只小奶狗。它们确实瘦小,但骨架匀称,眼神清亮,尤其是那只黄白相间的小公狗,额头上还有一撮醒目的白毛,像个小元宝。那只纯黑色的小母狗则显得文静些,依偎在同伴身边。他伸手轻轻抚摸它们的脑袋,小狗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舐他的手指,痒痒的,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讨好。
前世他也曾想过养只宠物,却因出租屋的狭小和忙碌的工作而作罢。此刻,看着这两只无辜又可爱的小生命,听着外甥女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姐姐无奈的斥责,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或许,养两只狗也不错?看家护院,也能给自己尚且冷清的家添些生气。而且,这似乎是个既能安抚小外甥女,又能缓解二姐家压力的好办法。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还在抽泣的谢莹说:“莹莹不哭了,你看,小狗多可爱啊。”又转向气呼呼的二姐和一脸倔强的谢辉,“二姐,你也别骂小辉了。这两只小狗,我看着挺有缘分的。这样吧,舅舅养了!以后就养在舅舅家,两只小狗就算是我们大家一起的,小辉和莹莹随时都可以来看它们,好不好?”
“真的?!”谢莹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泪珠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扑过来抱住周勉的胳膊,“舅舅最好了!小狗可以不用送走了!”
谢辉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勉,眼中的倔强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周玉愣住了,看着弟弟,又看看瞬间雨过天晴的一双儿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夹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小勉,你……你这又是何苦?你自己日子也刚……”
“二姐,放心吧,两只小狗我还养得起。”周勉打断她,语气轻松而肯定,“你看,它们这么小,能吃多少?就当是给家里添个看门的,也省得我那儿新房子空落落的。”他晃了晃手里的油渣包,“喏,这是今天熬油剩的油渣,给你们加个菜。”
听到“油渣”,连谢辉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周玉看着弟弟从容的神情,再想到他前几日拿来的银钱和肉,心里明白小弟如今是真的不同往日了,或许……或许养两只狗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她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但还是作着架势对周勉说:“唉,你就惯着他们吧……”
“谁叫我是他们嫡亲的舅舅呢!”周勉摆摆手,顺势将话题引向正事,“二姐夫呢?他腿怎么样了?”
“在屋里躺着呢,说是躺得骨头都酥了。”周玉指了指屋内。
周勉走进昏暗的里屋,果然见谢长青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唉声叹气。见到周勉,他勉强坐直了些:“勉哥儿来了。”
“姐夫,腿脚利索了?”周勉问道。
“利索是利索了,就是有点使不上劲,走路还有点瘸。”谢长青拍了拍左腿,语气有些沮丧,“这往后,重活怕是干不了了……”
“能干重活不一定就能挣钱。”周勉在他床边坐下,直接说明来意,“姐夫,我这儿有桩轻省点的活计,想委托你帮忙,不知你愿不愿意?”
“哦?什么活计?”谢长青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现在最愁的就是没了进项。
“两件事。”周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帮我去集市上买三十斤上好的猪板油,送到我家里来。第二,帮我大量收购干的碱蓬草,就是海边滩涂上那种,晒得越干越好,我按一斤一文钱收,有多少要多少。”
“三十斤猪油?!还有碱蓬草?一斤一文?”谢长青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十斤猪油,那得多少钱?碱蓬草那玩意儿,海边到处都是,没人要的东西,居然一斤给一文钱?他猛地抓住周勉的胳膊,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勉……勉哥儿,你说真的?不是拿姐夫寻开心?”
“自然是真的。”周勉看着他因激动而放光的脸,心中了然。这对于无所事事、又急需收入的谢长青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猪油的钱我每天会先支给你,碱蓬草你收了,验过干湿程度,记好账,我按数给你结钱。怎么样,这活能干吗?”
“能干!太能干了!”谢长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激动得差点摔着,拍着胸脯保证,“勉哥儿你放心!姐夫别的不行,跑腿算账……呃,算账有你姐呢!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出半点差错!”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铜钱叮当作响地流入自己的口袋,连腿脚似乎都瞬间利索了许多。
周勉看着他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用一个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绑住这个有些滑头但并非大恶的二姐夫,既能解决自己的原料采购问题,也能切实改善二姐一家的生活,更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可能的隐患(比如谢长青因贫穷而再次铤而走险)消弭于无形。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谢辉和谢莹正围着竹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两只小奶狗。孩子们动作很快,已经给小狗取了名字,小公狗名叫“元宝”和小母狗名叫“妮妮”。看着孩子们脸上洋溢着纯真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二姐周玉站在一旁,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宽慰和希望。
周勉的心中,也悄然升起一股暖流,能让身边关心的人日子好过一些,似乎让这赚钱的过程,也变得更加有意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