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勉揣着准备好的银钱,带着一丝决然,走向村子中央的村长家。他知道,扩建院落、变更地契,绕不开村里这位掌权者,也预感到此行绝不会顺利。
村长李世贤,正是村里大户李家的当家人。周勉家被李家一直压着一头,从周勉父亲那辈起就被不断盘剥,如今周勉这个周家“余孽”竟要大兴土木,李家岂会坐视?
果然,一踏进李家那比普通农户宽敞气派许多的青砖院门,周勉就感受到一股不善的气氛。堂屋里,李世贤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绸布长衫,面皮微黑,一双三角眼耷拉着,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看不出喜怒。他身旁,站着的正是他的独子李本超,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脸横肉,眉毛处断裂,周勉记得那是以前李本超跟人斗狠的时候被一刀划过,另一侧还有几个李家的子侄,个个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周勉,脸上写满了鄙夷和审视。
“村长。”周勉依着礼数,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李世贤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拖着长音道:“哦,是勉哥儿啊。听说你前些日子房子塌了,这么快就立起来了?还嫌不够住,要扩院子?”
周勉平静地回答:“是,家中欲营建些工坊,需扩大些地方。我家房后及东侧本是村中无主荒地,按规矩,请村长丈量,办理地契,该缴纳的银钱,分文不少。”
“工坊?”李本超那只独眼里立刻射出怨毒而又充满怀疑的光芒,他阴阳怪气地插嘴道,“周勉,就凭你?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爹娘死后连饭都吃不上的穷酸小子,拿什么建工坊?该不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发了笔不义之财吧?”他这话恶毒至极,几乎是明指周勉偷盗抢劫了。
周围李家的子侄立刻发出一阵哄笑,纷纷附和:
“就是!本超哥说得对!上个月房子塌了还睡猪圈呢,转眼就要扩院子建工坊?骗鬼呢!”
“别是偷了哪家大户的钱财,现在急着洗白吧?”
“我看像!就他那怂样,还能正经发财?”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周勉面色不变,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遭。他目光扫过李本超那只断眉,语气也带着几分嘲讽:“本超兄,就别总操心别人家的事了。我周勉行的端做得正,每一文钱都来得干干净净,就不劳各位费心猜测了。”
李世贤放下茶杯,那双三角眼终于抬起来,锐利地盯住周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勉,不是本村长不信你。只是你这暴富,实在蹊跷。按大明律,来历不明之财,村中有权过问,以防招惹祸端,连累乡邻。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地契,恐怕办不了。”
他这是要以势压人,用“连累乡邻”的大帽子扣下来,逼周勉交代钱财来源。
周勉心知,今日若不拿出确凿证据,绝难过关。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眼角余光瞥见李小七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手里高举着一张纸。
“勉哥儿!勉哥儿!凭证拿来了!”李小七一边跑一边喊,挤开那几个李家子侄,将那张纸塞到周勉手里。
周勉接过,展开,正是昨日南北货栈伙计白十二写下的,关于收购二十五块肥皂、价值二十两银子的收条凭证,上面盖着货栈的戳记,还有经手人画押。
周勉将凭证直接递到李善贤面前,声音清朗,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傲然:“村长既然不信,请看这个。昨日,县城南北货栈,收购了我制作的‘周氏肥皂’二十五块,作价二十两白银!这便是凭据!上面有货栈印章,有经手人画押,可随时去县城对质!不知这钱财来源,可还‘蹊跷’?可还会‘连累乡邻’?”
“二十两?!”
“肥皂?那是什么玩意儿?”
“南北货栈?!是城里白家那个铺子?”
堂屋内瞬间炸开了锅。李家的子侄们个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周勉。二十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农户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竟然只是卖了二十五块什么“肥皂”?
李善贤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他接过那张凭证,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他是认得几个字的,也与县城里的白家打过一些交道,知道那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商家,其东家白老爷更是与县衙里的官吏都有往来。这印章,这格式,不像作假。
最让他们心惊的是“白家”这两个字。白家在本县商界的地位,他们有所耳闻,那是连他们李家也要仰望的存在。周勉这小子,居然不声不响地搭上了白家的线?还做成了这么大一笔买卖?
李本超凑过来看了一眼,独眼里也充满了震惊和嫉妒,他兀自嘴硬:“谁……谁知道你这凭证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伪造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氏的族长,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者,在周阿生和几个周家青壮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原来,周阿生早上见周勉独自去了村长家,心知不妙,立刻去请了老族长前来压阵。
老族长拄着拐杖,目光扫过屋内情形,最后落在李善贤手中的凭证上,沉声开口:“世贤啊,这是怎么回事?勉哥儿要扩宅建业,这是好事,是我周李村兴旺的兆头。怎么,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李世贤见到老族长,脸色更加难看。周氏虽然势微,但周老族长年轻时可帮衬了他李家不少,在村里的威望还是有的。他强笑一下,将凭证递还回去,语气软了几分:“老族长言重了,只是循例问几句。既然勉哥儿这钱财来路清白,又与白家有生意往来,那自然是好事。”
他心中虽万般不愿,但周勉拿出了确凿证据,背后似乎还站着白家,再加上周氏族长出面,他若再强行阻拦,于理不合,也容易得罪人。他李家虽然势大,但也没必要为了这点无主荒地,同时得罪周氏和可能存在的白家。
“既如此,那就按规矩办吧。”李善贤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一个识字的子侄去拿丈量工具和地契文书,脸上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该多少银子,按数缴纳便是。”
周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多谢村长成全。”他早已打听清楚,那片荒地不值钱,按规矩,二三两银子足矣。
最终,在一片复杂难言的目光中,地契手续办理完毕。周勉缴纳了三两银子的地价,拿到了盖有村里印章和村长画押的新地契,将他房后及东侧近两亩的荒地,正式划归名下。
走出李家大门,周勉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尽吐。老族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勉哥儿,好样的!没给你爹娘丢脸!好好干,周家的兴旺,以后说不定就要看你的了!”
周阿生等人也围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自豪。
周勉郑重地向老族长和周阿生道谢。他知道,今日能顺利过关,靠的不仅是白家的名头,更是周氏族人关键时刻的团结支持。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家那气派的院落,眼神深邃。今日之争,不过是开始。他手握肥皂这棵摇钱树,未来的路还长,与李家的恩怨,也绝不会就此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