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下午,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周勉站在工坊门口,脸色比天色还要沉几分。二姐带着哭腔的控诉犹在耳边,姐夫谢长青竟又揣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钱,一头扎进了赌局,扬言要去“翻本”。
“打听清楚了,姐夫去了双林村,村东头那个废弃的土地庙里,最近有人设了局。”李小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
周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其不争。他知道,这种乡野赌档,多是设套宰肥羊的地方,姐夫这种又贪又蠢的,进去就是送钱。必须去把他揪出来,顺便……给那设局的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周氏工坊的人,不是那么好坑的。
“王大哥,”周勉转向一旁如同铁塔般肃立的王大拿,“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了。”
王大拿拍了拍腰间挂着的、衙门标配的硬木包铁铁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坊主放心,这种乡下土棍,王某还没放在眼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周勉点点头,心里踏实不少。他让红婶赶紧弄了些烙饼和酱肉,两人匆匆填饱肚子。出发前,周勉特意问了一句:“王大哥,依你看,对方若是有七八个人,你能应付得来吗?”
王大拿掂了掂手中的铁尺,浑不在意:“赤手空拳,放倒三五个不在话下。有这铁尺在手,对方若是空手,十来个人近不得身。坊主尽管宽心,护你周全,王某还是有把握的。”他久在公门,对付这种民间械斗颇有经验,自信满满。
两人不再耽搁,踏着萧瑟的秋风,直奔五六里外的双林村。
双林村比周李村稍大些,那废弃的土地庙在村东头一片小树林后面,位置偏僻。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喧哗吆喝声,夹杂着骰子落在碗底的清脆撞击和或狂喜或懊恼的叫骂。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快要散架的破木门,一股混合着汗臭、烟草和劣质酒水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庙堂不大,原本供奉神像的地方空着,此刻却围了二三十人,挤得满满当当。人群中央,用几块破门板搭了个简易台子,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敞着怀露出浓密胸毛的汉子正坐在台后,显然是庄家。他旁边站着两三个眼神凶狠、抱着胳膊的壮汉,是看场子的。
赌法很简单,就是押大小。一个破海碗,三颗骰子。庄家(大胡子)摇骰,众人下注,买定离手,开碗见分晓。台子上散落着些铜钱,甚至还有几小块碎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又危险的光。
周勉目光一扫,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了谢长青。只见他挤在最前面,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庄家手里摇晃的骰盅,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原本因为跑腿采买刚养出的一点精神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特有的、混合着贪婪、焦虑和疯狂的亢奋。
“开!四五六,十五点大!”庄家吼了一嗓子。
“哈哈哈!赢了!赢了!”谢长青猛地一拍大腿,从台子上抓回一小把铜钱,脸上绽放出扭曲的笑容,但随即又迅速把钱全部推了出去,“妈的!这把全押大!老子要连本带利赢回来!”
周勉冷眼旁观,没有立刻上前。他看见谢长青那副输红了眼、完全丧失理智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无奈。这明显是陷入了典型的赌徒心态——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直到输光一切。
果然,接下来几把,谢长青的“运气”急转直下。
“一二三,六点小!”
“二二四,八点小!”
“妈的!怎么又是小!”谢长青眼看着台子上的钱迅速缩水,额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开始掏口袋,把身上最后几个铜子儿都摸了出来,嘴里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啊,刚才明明感觉要出大的……”
最终,他连最后几个铜钱也输掉了。谢长青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没了……全没了……二十两啊……这才几天……”
二十两!周勉听得心头火起!这差不多是自己之前给他的所有采买佣金和跑腿费了!竟然全扔在了这破庙里!
那庄家大胡子似乎认得谢长青是“周坊主”的姐夫,见他输光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假惺惺地道:“谢老弟,手气不好啊?要不要借点‘水钱’翻本?利息好说!”
谢长青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刚要开口,周勉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分开人群,走到台前,一把将失魂落魄的谢长青从地上拉起来,冷冷地对那大胡子说道:“不借了。我们今天不玩了。”
大胡子眉头一皱,打量着周勉和他身后铁塔般的王大拿,语气不善:“小子,你谁啊?说不玩就不玩了?懂不懂规矩?”
周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对谢长青道:“姐夫,走吧,回家。”
谢长青此时却像是魔怔了,挣脱周勉的手,红着眼喊道:“不行!我不能走!我得翻本!我的钱……我的钱都在里面!”他又转向大胡子,“胡老大,我借!我借二两……不,五两!”
大胡子得意地笑了,刚要答应。
周勉知道不能再任由姐夫陷下去,他必须打破这个局。他掏出身上仅有的几文钱,捏出一枚,轻轻地放在“小”的位置上,语气平淡无波:“我押一文,小。”
大胡子愣了一下,周围看热闹的赌徒们也愣住了。一文钱?这明摆着是来捣乱的!
大胡子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周勉不理他,等庄家摇完骰盅,开出来是“四四五,十三点大”。周勉输了一文。
他也不在意,等下一轮开始,又摸出一文钱,还是押在“小”上。
“小子!你他妈什么意思?!”大胡子身边一个看场子的秃头汉子忍不住了,指着周勉骂道。
“赌场开门,还不让人下注了?我押一文,犯法了?”周勉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里的挑衅意味十足。
“你!”秃头汉子大怒,就要上前动手。
王大拿往前一步,挡在周勉身前,手中铁尺微微抬起,眼神冰冷地扫了过去。那秃头汉子被他气势所慑,脚步不由得一滞。
大胡子眯起眼睛,知道今天遇上硬茬子了。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看场子的,加上那秃头,一共三人,缓缓围了上来,显然是想用武力把周勉和王大拿“请”出去。
“怎么?赢钱的时候笑嘻嘻,输不起就要动手?”周勉冷笑。
“少废话!把这捣乱的小子和这大个子给我扔出去!”大胡子终于撕破脸,厉声喝道。
那三人得了指令,立刻扑了上来!目标直指看似最具有威胁的王大拿。
王大拿不慌不忙,眼看冲在最前面的秃头汉子一拳捣向自己面门,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往侧面一拧一拉,同时右膝猛地向上顶去!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秃头汉子杀猪般的惨叫,他的手臂关节已然被卸脱臼!王大拿顺势一推,秃头汉子就像个破麻袋一样滚倒在地,抱着胳膊哀嚎不止。
几乎同时,另一人的拳头也到了王大拿肋下。王大拿身体微微一侧,让过拳锋,右手铁尺如同毒蛇出洞,快准狠地敲在那人的手肘关节处!
“啊!”又是一声惨叫,那人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再也抬不起来。
第三人见状,吓得动作一慢,王大拿已经欺身而近,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在他胸口!
“砰!”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电光火石之间,三个看场子的打手已然全部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周勉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他这具身体虽然不算强壮,但前世也看过些格斗视频,知道些理论。眼看王大拿如此神勇,他手也痒了。见那大胡子庄家见势不妙,抄起屁股下的板凳想从侧面偷袭王大拿,周勉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使了个拙劣但够阴险的“撩阴腿”,狠狠踢向大胡子的胯下!
“哦呜!”大胡子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会突然出手,而且还是如此下三滥的招数,要害被袭,剧痛瞬间淹没了理智,手里的板凳“咣当”掉地,双手捂住裆部,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般蜷缩下去,发出痛苦的呜咽。
就连瘫坐在地上的谢长青,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激起了几分血性,或者说是一种发泄。他抓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只破草鞋,朝着在地上打滚的大胡子脸上狠狠扔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王八蛋!叫你坑老子的钱!”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赌徒们都被这兔起鹘落的变化惊呆了,一时间庙里鸦雀无声。
周勉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既有后怕,也有一种打破规则的兴奋感。他走到那瘫倒在地、兀自呻吟的大胡子面前,弯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骰盅和海碗。
“诸位!”周勉举起骰盅,对着周围目瞪口呆的赌徒们高声说道,“大家看看,这就是他们用来发财的家伙什!”
说着,他用力将骰盅连同里面的三颗骰子狠狠摔在地上!木质骰盅碎裂,那三颗骰子也蹦跳着散开。周勉捡起其中一颗,又从王大拿那里要过铁尺,用铁尺的尖端对准骰子,用力一敲!
“啪!”骰子应声而碎。
围观的赌徒们好奇地凑过来,只见碎裂的骰子内部,赫然有一些亮晶晶的、流动的银色液体!
“水银!是水银灌骰!”有见识的老赌徒立刻失声惊呼!
“怪不得老子老是输!”
“妈的!这帮天杀的!竟然出老千!”
“退钱!把老子的血汗钱退回来!”
真相大白,群情瞬间激愤!刚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赌徒们,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竟然是被这种下作手段骗走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揍他们!”,几十个输红了眼(现在是气红了眼)的赌徒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那几个倒地不起的打手和蜷缩在地的大胡子身上!
“啊!别打了!”
“饶命啊!”
“钱……钱还给你们……”
求饶声、惨叫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庄家一伙,此刻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被愤怒的人群殴打得哭爹喊娘,惨不忍睹。
周勉拉着还有些发懵的谢长青,和王大拿一起,悄然退出了这座混乱的土地庙。身后传来的喧嚣与惨叫,仿佛与他们再无关系。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照在周勉平静的脸上。他知道,经此一事,姐夫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了。而双林村这个赌档,至少短期内是开不下去了。
“走吧,姐夫,回家。”周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谢长青耷拉着脑袋,如同斗败的公鸡,再也不敢提“翻本”二字。王大拿则依旧警惕地护卫在侧,仿佛刚才那场迅捷的打斗,只是热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