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晨光熹微,空气中还带着昨夜寒露的湿意。周勉披着件厚布袍,站在工坊院子中央,眉头微蹙,审视着这片已然成为他安身立命根基,却也问题渐显的土地。
昨日下午与双林村赌档那场冲突,虽是有惊无险,王大拿更是大展神威,但消息传回来,还是把二姐周玉吓得够呛。天刚蒙蒙亮,她就急匆匆赶了过来,拉着周勉上下打量,见他确实毫发无伤,才拍着胸口连声道“祖宗保佑”,又絮絮叨叨地埋怨他不该亲身犯险,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周勉好生安抚了一番,才让二姐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送走二姐,周勉的注意力回到了工坊本身。经过近两个月的运转和不断扩建,如今的周氏工坊已初具规模:坐北朝南三间正房,自己住一间,李小七和几个轮值守夜的半大孩子住一间,王大拿单独住一间;东西两侧各建了两间高大的厢房,东厢是核心的香皂制造车间,西厢则堆满了收购来的猪油、碱蓬草以及常县令昨日送来的那些珍贵香料。整个院落用高大的夯土墙围起,占地约有四亩(约合两千六百多平方米),在这乡间已算得上是气派。
然而,繁荣之下,隐忧已生。
首先是气味。工坊几乎是全天候运转,熬炼猪油时那股浓烈油腻的香气(或者说腥气),烧制碱蓬草灰时那股刺鼻的碱味,以及研磨丁香、檀香时那霸道辛烈的异香……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经久不散,不仅弥漫在整个院落,甚至飘出墙外,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掩鼻。周勉自己更是首当其冲,感觉自己的嗅觉都快被这混合型“毒气”给腌入味儿了,吃饭都不香了。
其次是地面。前几日下了场不大的秋雨,原本只是夯实的泥土地面立刻变得泥泞不堪,脚印车辙深陷,搬运物料极其不便,一不小心还容易滑倒。看着工人们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忙碌,周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迫切需要硬化地面。
“得另起一个新院子,”周勉在心里盘算,“把居住区和原料堆放区分开,制造车间也得优化布局,做好通风。这老院子……以后专门做初加工和仓库。”他目光投向工坊东侧那片尚未开垦的荒地,那是他之前买下的,正好可以利用。
“地面也得铺上石板,”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黏的泥土,“总不能用三合土,不够耐磨。要是能有水泥……”这个念头一出,他大脑立刻飞速运转起来。石灰石、黏土、煅烧、研磨……水泥的基本原理他是知道的,但具体的配方比例、煅烧温度、工艺细节却是一片模糊。而且这需要建造专门的窑炉,投入不小,风险也大。“看来,现阶段还是老老实实去买石板更现实。”他暂时按下了这个过于超前的想法。
正当他沉浸在对工坊未来的规划中时,院门外传来了马车声。李小七跑去开门,引进来两人,为首的正是南北货栈的东家,白家家主白守业。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面容富态,笑容可掬,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商贾特有的审慎与算计。他身后跟着的,依旧是那个机灵的伙计白十二。
“周坊主,冒昧来访,打扰了。”白守业拱手笑道,目光却不露声色地快速扫过整个工坊,尤其在那些忙碌的工人和堆积的原料上停留了片刻。
“白东家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屋里坐。”周勉连忙将白守业请进自己那间兼做书房和客厅的正房。王大拿默契地守在门外,如同一尊门神。
落座奉茶后,白守业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周坊主,前次那批肥皂,在杭州、苏州的铺子里反响极好,尤其是那添加了香料的,几乎是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如今孙公公那边又有了宫廷御用的名头,这‘周氏香皂’更是名声大噪啊!”
周勉微微一笑,谦逊道:“全赖白东家渠道广阔,经营有方。”
白守业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周坊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这势头,普通的肥皂已然配不上‘周氏’的名号了。老夫此次前来,是想与坊主商议,后续这供货,能否都做成香皂?价钱嘛,好商量,就按一两银子一块结算,如何?”
一两银子一块!这比之前约定的八百文又高出了两百文!白守业这是要彻底将周氏香皂定位为顶级奢侈品,利用宫廷效应和稀缺性,攫取最大利润。
周勉心中快速盘算。香皂的原料成本虽然因加入了香料而有所增加,但相对于一两银子的售价,利润空间依然巨大得惊人。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应允:“白东家高见,就依您所言。后续供货,优先保证香皂。”
白守业脸上笑容更盛,随即又道:“还有一事,如今需求日增,周坊主眼下每日五六十块的产量,恐怕难以满足各方所需。若是原料方面有何难处,我白家或可提供一些助力,比如稳定的油脂货源,或者……”
周勉心中警铃微作。提供原料助力?听起来是好事,但一旦原料命脉被白家掌控,自己这工坊岂不是成了白家的附庸?届时定价权、生产节奏恐怕都得受人掣肘。他绝不能答应。
“白东家美意,小子心领了。”周勉语气温和,但拒绝得毫不含糊,“原料采购之事,小子已有安排,姐夫正在负责,目前尚能应付。增产之事,小子也已在筹划之中。预计再有一个月的光景,待新的场地和人手安排妥当,日产两百块香皂,应当不成问题。”
“日产两百?”白守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他原本以为周勉会趁机求助,没想到对方竟早有规划,且目标如此明确。“好!周坊主果然胸有成竹!那老夫就静候佳音了!”
两人又商谈了一些细节,约定好过几日周勉亲自去县城白家府上回访,详细敲定长期合作的契据。白守业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白守业,周勉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工坊里忙碌的景象,心中不禁心花怒放,豪情万丈。
日产两百块香皂,就是日进两百两白银!一年三百六十天,那就是七万两千两!刨去所有成本——工人的工钱、原料采购、工具损耗、日常吃喝用度,满打满算,一天绝不会超过二十两!这意味着,他每天净赚将近一百八十两!一年就是六万五千多两白银!
这简直是在用铲子往家里铲银子!肥皂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真真是一本万利、点石成金的发明!
巨大的财富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一阵眩晕,又一阵极致的兴奋。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锭堆积如山,将他那尚显简陋的工坊映照得金光万丈。
激动之余,他的思绪也开始飘飞。肥皂的成功,证明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拥有着何等巨大的价值。那么,除了肥皂,他脑子里还有哪些东西,是可以用这个时代现有的条件捣鼓出来的呢?
玻璃…… 那透明晶莹的造物,无论是用于器皿、窗户,还是装饰,都价值不菲。沙子、纯碱、石灰石……原料似乎不难找,但熔炼温度是个大问题。
水泥…… 刚才还想到它,若能制成,无论是铺路、建房、修水利,都将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马车…… 现在的马车太颠簸,效率太低。能不能改进减震?或者……弄出四轮转向?
蒸汽机…… 这玩意儿太超前,原理虽然懂点,但材料和工艺要求太高,暂时只能是个遥远的梦想。
白酒…… 这个时代的酒水寡淡无味,若是能酿出高度蒸馏酒,必定风靡一时,又是一条财路……
一个个念头如同气泡般在他脑海中涌现、碰撞。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肥皂的产量和品质稳定住,把工坊彻底规范起来,积累足够的资本和人脉。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中依然混杂着各种熟悉的气味,但他仿佛已经闻到了未来更加广阔天地里的自由与辉煌的气息。白银如海,才刚刚开始向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