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秋风滤去了之前的紧张与戾气,变得平静而充实。周氏工坊如同上了油的齿轮,在周勉制定的标准和王大拿的守护下,平稳而高效地运转着。
谢长青经过赌档那番惊吓和周勉的及时出手,算是彻底老实了。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揣着周勉给的采买银钱,奔波于周边各个集市和村落,兢兢业业地收购猪油和碱蓬草。尤其是碱蓬草,因需求量大,周勉特意叮嘱他:“姐夫,收草的时候跟乡亲们说清楚,咱们只收地上的枝叶,那根茎务必留着,让它来年还能再发。可不能为了眼前这点钱,就把海边那点家底给刨绝了。”
谢长青如今对这个小舅子是言听计从,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勉哥儿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也只收枝叶!”他虽有些小聪明和惰性,但经过此事,也深知这安稳的钱财来之不易,更怕丢了这肥差,办事倒是越发稳妥起来。
院子里的元宝和妮妮也长大了不少,毛色油亮,身形矫健。它们早已将这片工坊视为自己的领地,时而追逐打闹,时而趴在周勉脚边晒太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给这充满劳作气息的院子增添了许多生机与乐趣。
这一日上午,周勉难得清闲,便将工坊里那几个年纪较小、尚未完全定岗的半大孩子,连同外甥谢辉,召集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他找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树枝作笔。
“今天,不干活,咱们认几个字,学点数。”周勉笑着说道。孩子们都好奇地围拢过来,连负责巡逻的王大拿也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在不远处看着。
周勉先在木板上写下“一、二、三、十、百、工、坊”几个简单的汉字,耐心地教他们读音和意思。接着,他又在旁边写下了“1、2、3、10、100”这些阿拉伯数字。
“这些呢,叫‘番数字’,记数、算账特别方便。”周勉解释道,并演示了简单的加减法。对于整日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农家孩子来说,理解具体的数字和运算并不算太难,尤其是当周勉用“你们一天工钱一百文,十天就是一千文”这样贴近生活的例子来讲解时,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在这群孩子里,一个名叫周琪的十五岁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他身材瘦高,眼神清亮,听得异常专注。当周勉出题“如果有三十五块肥皂,卖出去十七块,还剩多少块”时,其他孩子还在掰着手指头嘟囔,周琪已经很快地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数字,得出了“18”的答案。
周勉心中一动,又故意将问题复杂化,涉及到简单的物料进出记录。周琪虽然对文字还不熟悉,但对数字极其敏感,逻辑清晰,竟能磕磕绊绊地将周勉口述的流水在脑子里理清楚。
“不错,周琪,你很有天分。”周勉赞许地点点头,特意将他留下,又多教了他一些简单的记账符号和格式,比如如何区分收入、支出,如何记录日期和事由。“以后工坊的物料进出,你可以先试着帮忙看看,记个数。”
周琪激动得脸都红了,用力点头:“谢谢坊主!我一定好好学,好好记!”周勉看着他眼中那簇求知和进取的火苗,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那些埋头苦读的学生,心中对这个本家侄子很是刮目相看。好好培养,这或许就是自己未来的“财务总监”苗子。
午后,周勉将今日需要他亲自调配香料、掌控最后入模环节的几锅香皂处理好,看着皂液缓缓注入带有“寿”字浮雕的精致模具,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忙完这些,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着工人们各司其职,空气中虽然依旧混杂着各种气味,但秩序井然,倒也显得安宁。
李小七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勉哥儿,忙完啦?我听我哥说,村头那条河里,最近有人钓了不少大鲫鱼,巴掌宽,肥得很!咱们要不要也去试试?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周勉闻言,也有些心动。两世为人,他都不是钓鱼的好手,前世是没时间,今生是没机会。如今诸事暂安,偷得这半日清闲,去水边坐坐,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倒是想去,可惜没鱼竿啊。”周勉笑道。
“我家有啊!”李小七兴奋地说,“我爹以前就爱鼓捣这个,有好几根竹竿呢!我这就去拿!”
正说着,在工坊里玩泥巴的小外甥谢辉和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谢莹也听到了“钓鱼”二字,立刻扔下手中的泥团,像两只小麻雀般扑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周勉的腿,仰着小脸嚷嚷:
“舅舅!钓鱼!莹莹要看大鱼!”
“舅舅带我们去嘛!辉儿保证乖乖的!”
看着两个小家伙渴望的眼神,周勉心一软,哈哈一笑:“好!都去!小七,多拿几根鱼竿!”
不一会儿,李小七就扛着三四根细长的竹制鱼竿跑了回来,鱼线、鱼钩、浮漂一应俱全,甚至还挖来一小罐红蚯蚓。周勉让王大拿看家,自己则带着李小七和两个兴奋不已的小娃娃,提着简陋的渔具,迎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朝着村头那条清澈的小河走去。
河岸边,垂柳依依,水流潺潺。李小七显然是此中老手,利索地帮周勉和两个小娃娃穿好鱼饵,调整好浮漂,找了个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处,将鱼钩甩了进去。
周勉学着样子,也笨拙地将鱼钩抛入水中。他前世只在电视上看过别人钓鱼,自己动手还是头一遭,动作显得十分生疏。谢辉和谢莹则一人霸着一根小竿,像模像样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勉哥儿,钓鱼啊,心要静,眼要尖。”李小七在一旁小声传授着心得,“你看那浮漂,轻轻动可能是鱼在试探,要是猛地往下沉或者被拖着跑,那准是大家伙上钩了,得赶紧提竿!”
周勉点头受教,也静下心来,感受着拂面的微风,听着潺潺的水声和远处村落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这一刻,他似乎暂时忘却了肥皂、工坊、县令、太监那些纷繁复杂的事务,沉浸在了这难得的田园闲趣之中。
或许是因为这个时代生态环境好,鱼类资源丰富,尽管周勉技术拙劣,但运气似乎不错。没过多久,他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用力一提竿!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银光闪闪、巴掌大小的鲫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鱼线上拼命挣扎扭动!
“哇!舅舅钓到大鱼啦!”谢莹第一个跳起来拍手欢呼。
“舅舅好厉害!”谢辉也兴奋地喊道。
周勉自己也有些意外和欣喜,手忙脚乱地将鱼取下,放进带来的水桶里。虽然鱼不大,但这种收获的喜悦,却是实实在在的。
李小七更是钓鱼的好手,接二连三地上鱼,个头都比周勉钓到的大。两个小娃娃虽然没钓到鱼,但光是看着水面,看着舅舅和小七哥哥不断有收获,就已经开心得不得了,在岸边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河滩。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时,几人收拾渔具准备回家。水桶里已经有了十几条大小不一的鲫鱼,虽然算不上丰硕,但也足够工坊晚上添一道鲜美的鱼汤了。
周勉看着桶里游动的鱼,又看看身边意犹未尽、小脸被夕阳映得红扑扑的外甥和外甥女,还有一脸满足的李小七,心中充满了平静的愉悦。这偷来的半日清闲,这质朴的乡村童趣,仿佛是最好的慰藉,洗去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回去的路上,谢辉和谢莹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哪条鱼最大,约定下次还要来。周勉笑着答应,心中却想,这样的安宁,或许正是他不断奋斗,想要守护的东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