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晴一日,阴一日,寒意愈发明显。这一日,白十二照例赶着马车来到周氏工坊,交割了上一批五十块香皂的货款——足足五十两雪花白银。看着那沉甸甸、亮闪闪的银锭被小心地收入库房,周勉心中那份踏实感,如同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根系,又往深处扎了几分。
送走白十二,周勉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工坊和那几间功能混杂的住房,一个酝酿了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他叫来李小七,吩咐道:“小七,去把你娘,还有你大哥、五哥都请过来,我有事商量。”
不多时,红婶带着李老大和李小五匆匆赶来。红婶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但眼神却比以前亮堂了许多。李老大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站在那里,像座敦实的小山。李小五则好奇地打量着工坊里新添置的家伙什。
周勉请他们进屋,亲手给红婶倒了碗热水,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十锭码放整齐的十两官银,在略显昏暗的屋内,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红婶,大哥,五哥,”周勉语气诚恳,“小七跟着我忙前忙后,出了大力,工坊能有今天,离不开他。这几个月,也攒下些收益。这一百两银子,你们拿回去,把家里的房子好好翻修一下,或者干脆起个新院子。一家人住得宽敞些,和和美美的,我也替你们高兴。”
一百两!
红婶和李家兄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震住了。李老大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李小五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红婶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哽咽:“使不得!使不得啊,勉哥儿!这……这太多了!你如今虽然宽裕了些,可你这工坊要用人,要买料,处处都要花销!你自己还住着这土坯房子,我们哪能……哪能先拿这么多钱去起房子?这不成,绝对不成!”
红婶的推拒情真意切,没有丝毫作伪。她知道这一百两意味着什么,那是许多庄户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财。她也深知,周勉能有今天,是全凭自己的本事和拿命拼来的运气,她不能,也不愿占这么大的便宜。
周勉心中感动,知道红婶是真心为他着想。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红婶,您就别推辞了。工坊的用度我心里有数,这钱是专程留给你们的。再说了,你们家房子确实老旧了,眼看天越来越冷,起个新院子,大家都住得暖和舒心,小七在外头帮我做事也更能安心不是?”
他见红婶还要再说,便站起身:“这样吧,红婶,您要实在过意不去,咱们就一起把这事儿办得更大些。走,咱们去找老族长。”
一行人来到周氏老族长家。老族长如今暂代村长,精神头足了不少。听闻周勉的来意,是要买地起新居,自然是大力支持。当下便带着地契册子和丈量工具,跟着周勉来到了工坊周边。
周勉早已看好位置。他指着工坊两侧的空地道:“族长,我想把工坊西边和东边这两块地都买下来,每边各十亩。”
“各十亩?”老族长有些惊讶,“勉哥儿,你这起房子,用不了这许多吧?”
周勉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族长,工坊日后难免还要扩建。而且,我寻思着,从村外那条小河上游,挖一条水渠引过来,让活水绕着咱们这片地方转上一圈,既方便工坊取水、排污,到了夏天也能凉快些,景致也好。这二十亩地,不算多。”
引水绕宅?老族长和红婶等人都听得一愣。这想法,在这乡下地方,可算是闻所未闻了!只有那些传说中江南的大户园林才这么干吧?他们看向周勉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惊叹和难以理解。
周勉心中盘算的,确实是一个缩小版的、兼具实用与美观的“园林工坊”综合体。他知道这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更非眼下财力所能完全支撑,只能作为长远规划,一步步来。
最终,在地契上,工坊西侧十亩地落在了周勉名下,东侧十亩则落在了红婶(代表李家)名下。看着那盖了村里红印和族长画押的地契,红婶捧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手都在发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拿着地契回到工坊,周勉兴致勃勃地找来纸笔(虽然纸张粗糙,笔也是自制的炭笔),开始勾画他心目中的蓝图。
他先在自己西侧的地块上画起来。
“我这里,打算先起一个三进的院子。”周勉一边画一边解释。他在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第一进(外院):临街(或者说临未来的道路)而建,面阔七间。中间是高大的门厅兼轿厅,气派非凡;两侧分别是门房、客房以及男仆的住处和杂物间。院内有宽阔的轿厅庭院,用青石板铺地。
第二进(内院):穿过垂花门(周勉特意画出垂花门的样式,解释其隔绝内外的功能),是面阔五间的主院落。这里是周勉未来的主要生活区和待客区。正中是宽敞的堂屋,用于正式接待宾客;东西两侧是带耳房的书房和茶室;堂屋后部有屏门通往第三进。内院庭院更为精致,他计划栽种些花木,摆放石凳石桌。
第三进(后宅):面阔三间,更为私密。这里是未来的女眷住所和主要卧室,带有独立的后庭院,安静隐蔽。厨房、库房等辅助用房也设在这一进的侧后方。
整个院落遵循“前堂后寝”的礼制,布局严谨,中轴对称。周勉在图纸上标注了主要的建筑材料:墙体下部用青砖砌筑,上部可用更经济的土坯夯实,但外表会抹上白灰;屋顶采用硬山式,覆以小青瓦;门窗皆用上好的松木或柏木,雕刻简单的吉祥纹样。他甚至还粗略画出了梁柱结构,说明会采用抬梁式,以确保内部空间开阔。
“这院子占地,大概八百平米左右。”周勉估算着,“以后家里人口多了,还得再雇些丫鬟、小厮、厨娘,这些房间也差不多够用了。”他言语间,已然透露出对未来生活的规划和自信。
接着,他又为红婶家设计。李家人多,三个儿子未来都要成家,设计更注重实用和兄弟分家的便利。
布局:他画了一个相对简单的两进院落。第一进面阔三间,正好平分给李老大、李小五和李小七三兄弟,每户独占一间正房和相连的耳房或厢房,形成三个相对独立的小单元,各有门户出入。第二进则是面阔五间的后宅,由红婶和尚未出嫁的女儿们居住,更为私密,也方便红婶统一照看。院落中间留有公共的庭院,可供晾晒、活动。
画完草图,周勉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对自己的规划颇为满意。这不仅仅是建几间房子,更是对他和周李村部分人未来生活方式的重新定义。
“阿生哥!”周勉收起图纸,立刻让李小七去把周阿生请来。
周阿生很快赶到,他现在对周勉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周勉将两张草图递给他,又指了指窗外那两块新买下的土地。
“阿生哥,又要辛苦你了。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我要在这两边,各起一座新院子。样式、规模,我都画在这图上了。”周勉指着图纸详细解释了一遍,“工钱,在之前修工坊的基础上,我再给你加三成!材料,砖瓦木石,都挑好的买,不用替我省钱!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而且要保证质量!”
他看着周阿生,目光灼灼:“阿生哥,我这边往后要建的房子、要修的设施还多着呢。我想着,你不如就拉起一个固定的建筑队来,人手不够就去邻村招,工具不趁手就去买,专门接我的活,也顺便帮村里其他人盖盖房子。你看怎么样?”
周阿生捧着那两张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精细的草图,听着周勉描绘的前景和那诱人的工钱,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用力一拍大腿:“干!勉哥儿,就冲你这份信任和大气,我周阿生一定给你把这院子盖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这建筑队,我拉了!”
望着周阿生摩拳擦掌、匆匆离去筹备的背影,周勉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尚是荒芜的土地。青砖黛瓦,庭院深深,小桥流水的景象似乎已在眼前隐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