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过后，天气愈发湿冷。周勉正猫在工坊里，盯着新一批“寿”字香皂的脱模情况，院外传来了熟悉的、略带沙哑的招呼声。
“勉哥儿，近来可好？谢某叨扰了！”
周勉抬头，只见谢强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带着两个同样精悍的随从，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与几个月前初次见面时那种带着倨傲的精明不同，如今的谢强，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某种释然？
“谢强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喝杯热茶驱驱寒！”周勉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迎了上去。对于谢强，他观感复杂，此人亦正亦邪，手段狠辣，但之前卖盐也算合作愉快，更是他了解外界的一个重要窗口。
两人进屋落座，李小七麻利地端上热茶。谢强捧着粗陶茶碗暖了暖手，目光却在屋内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
“勉哥儿，实不相瞒，谢某今日过来，一是看看你这边的发展，二来嘛……”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主要是想来拜会一下你这里那位王捕快，王大拿兄弟。”
“哦？找王大哥？”周勉有些意外。
谢强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慨，叹了口气：“唉，勉哥儿你是知道的，前阵子李本超那杂碎带人黑吃黑，伤了我手下好几个弟兄，连我堂弟的耳朵都削掉了一只！这口气，憋得慌啊！可‘上面的人’发了话，不让追究，咱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敢妄动。”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就听说王大拿兄弟一根长矛，直接送那李本超见了阎王！虽然说是官差办案，但客观上，也算是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了却了一桩心事！不然，有那疯狗在暗处盯着，我们这生意做得也不安稳。这份情，我谢强心里记着！今天特意备了份薄礼，想当面谢谢王兄弟。”
正说着，王大拿巡逻恰好走到屋外。周勉便将他请了进来。谢强立刻起身，对着王大拿郑重地抱拳行礼，又让随从奉上了一个装着几斤好肉和一小坛酒的礼盒。
王大拿是个直性子，见状连忙摆手：“谢老板太客气了！王某那日是奉命行事，职责所在，当不起如此厚礼。”
谢强却坚持道：“王兄弟不必推辞！你除了害，便是积了德，对我们而言，就是帮了大忙！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见谢强态度诚恳，王大拿看了看周勉，见周勉微微点头，这才道谢收下。这番举动，让周勉对谢强的观感又好了一分，此人虽在灰色地带行走，但恩怨分明，倒也磊落。
气氛热络起来，几人重新落座闲聊。谢强谈及近况，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不瞒二位，前阵子接了‘上面’派下来的新活计，不光要负责从内地挑货到海边，连海边用小船接驳、运到外海大船的活儿也一并揽了过来。活儿多了，看似风光，可这担子也重了，忙得脚不沾地，还他妈净出岔子！”
“哦？出了什么岔子？”周勉顺势问道。
“还能是啥？人手不行呗！”谢强一拍大腿，满脸晦气，“以前光在陆上跑，弟兄们还行。这一沾水，全抓瞎！手下那帮旱鸭子，驾船技术稀烂，上个月连着在近海翻了两回小船！虽说人没事，可货全沉海里了！赔得老子差点连裤衩都当掉！好说歹说，‘上面’那位吴爷看在往日情分上，又给了次机会，可这人手问题不解决，下次指不定还得翻！”
周勉心中一动，问道：“谢强哥，你刚才说的‘上面’那位吴爷是……？”
谢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宁波知府小舅子的表弟，名叫吴权。真正的源头，是知府小舅子本人，那是宁波府第二豪门林家的二公子！林家主要的营生，就是往海上走私，交易茶叶、瓷器这些紧俏货。”
“第二豪门？那第一豪门是哪家？”周勉好奇追问。
“第一豪门是陆家，根基在省城杭州，主要做丝绸生意，听说在各地有几十万亩良田，那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手眼通天。”谢强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周勉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正是他急需了解的。他心中盘算着，看来这海禁之下，走私贸易依然猖獗，而且被少数豪门权贵垄断，利润惊人。
谢强言归正传，叹道：“所以啊，我这次来，就是想招几个懂水性的可靠人手。周李村靠海，总该有几个会使船的汉子吧？虽说以前跟李本超那伙人有点过节，可如今人都死了，活人总得吃饭不是？谁跟银子过不去？”
周勉立刻想起了那个见风使舵、却又有些生存智慧的李二。他让李小七去把李二叫来。
李二很快跑来，见到谢强，明显有些拘谨和畏惧，点头哈腰地问好。周勉将谢强的来意和困难简单说了，再三强调这是正经的驾船活计（虽然大家心照不宣），待遇从优。
谢强也恩威并施，对李二道：“李二，以前的事翻篇了。跟着我干，工钱少不了你的，比在土里刨食强十倍！但规矩得讲，嘴要严，令行禁止，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
李二脸上露出挣扎和渴望的神色，他搓着手，为难地说：“谢……谢老板，勉哥儿，不是我不想干，是我……我穷光蛋一个，自己跟着去拼命没问题，可……可我没那个脸，也没那个本事，去说服其他兄弟跟我一起去啊。大家……大家也都怕了，李本超上次也赔过一船，差点把几家都拖垮……”
谢强闻言，眉头紧锁，他显然也不愿意再自己先垫钱组织人手，风险太大。
周勉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一个介入其中、了解海上贸易实情的好机会！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谢强哥，李二，我倒有个想法。由李二你来牵头组织人手，信誉担保。大家的安家费和前期工钱，我来垫付！若是……若是路上再出了意外，损失也由我来承担一半，给大家兜个底！”
他此话一出，谢强和李二都惊讶地看向他。
周勉继续道：“不过，既然是垫资兜底，承担了风险，那这驳船生意里的利润，我得占一份。”
谢强愣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周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和感慨：“哈哈哈！好你个周勉！绕了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就说嘛，你小子现在眼光高了，心思也深了！没错！干这种刀头舔血的活，就得有你这样有实力、敢兜底的大户参与才行！不然人心惶惶，谁也组织不起来！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周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最初对一个有点运气和本事后生的欣赏，变成了对等合作者的重视，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这小子的成长速度和魄力，远超他的想象。
当天下午，在周勉的出面组织下，周李村李姓和周姓家里有年轻汉子、懂些水性的，来了二十多人，聚在工坊院子里。谢强当众宣布了待遇，比普通农户收入高出数倍，但只强调了驾船运输，对具体货物讳莫如深。众人听到优厚的报酬，都有些心动，但一提到海上风浪和可能的风险，又都犹豫不决，窃窃私语。
谢强看着下面犹豫的人群，也有些无奈，他之前确实赔怕了。
周勉站了出来，声音清晰而沉稳：“各位乡亲，风险，我知道大家担心。所以，这次由我周勉来给大家做个保！李二牵头，大家的安家费和第一个月的工钱，我提前发！若是……若是真在海上出了事，人回不来了，我周勉负责抚恤家属五十两银子！若是货损了，只要不是人为故意，损失我也承担五成！”
这话如同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浮动的人心。有周勉这个新晋的“财神爷”兜底，风险大大降低。
“但是，”周勉话锋一转，“我既出了钱，担了风险，这生意里的利，我要占两成。具体由谢强哥安排，李二负责带人执行。另外，小七的大哥也跟着一起去，算是我们这边的联络人，也跟大家有个照应。”
最终，章程商定。谢强负责联系“上面”和安排航线货物，每运一船货有10两的运费，每月大约20至40船不等，李二负责组织和管理船工水手，每船拿一两，周勉负责垫资和部分风险兜底，分取二两利润。剩余的其他人共分。李小七的大哥李老大，也被安排进了队伍，他为人沉稳，水性也好，既能帮忙，也算是周勉安插进去的一双眼睛。
望着最终确定下来的十几名精壮汉子和一脸兴奋又带着忐忑的李二，周勉知道，自己终于将一只脚，踏入了这片被严厉海禁政策笼罩，却又充满了巨大诱惑和风险的灰色海域。他不仅是为了那两成利润，更是为了亲眼看看，这大明朝海面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谢强临走前，用力拍了拍周勉的肩膀，语气复杂：“勉哥儿，以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周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