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敲定合作细节、满怀心事的众人,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初冬傍晚的寒风刮过墙头茅草的簌簌声。周勉却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谢强和李二。
“谢强哥,李二,稍等一下。”周勉眉头微蹙,刚才众人对海上风险的恐惧犹在眼前,他心中那个关于“为什么容易翻船”的疑问愈发强烈,“我始终想不明白,咱们这近海航行,按理说不是远洋,为何翻船之事如此频繁?李二你经验多,仔细说说,到底难在何处?”
李二见周勉问得郑重,也收起了平日里那点油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勉哥儿,你是没在夜里跑过海,不知道那海的脾气!说起来,主要还是两样要命!”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一样,就是这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海上起风,尤其是夏秋之交,那风来得又急又猛,浪头像小山一样压过来,我们那点小舢板,就跟片树叶似的,一不留神就被拍翻了!以前……以前咱们村看天气最准的,还得是善贤叔。”
提到李善贤,李二语气有些复杂,偷偷瞥了周勉一眼,见他没有异样,才继续道:“善贤叔那真是本事,看云彩、看风向、看海鸟,就能把后面一两天的天气猜个八九不离十。靠着他的指点,我们避过好几次大风浪。可惜啊,这本事李本超都没学到手,如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周勉心中了然,李善贤这门“手艺”恐怕是经验与天赋的结合,确实难得。他追问道:“那第二样呢?”
“第二样,就是船和货!”李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抱怨,“咱们用的船小,吃水浅,图的就是灵活,能靠岸,能躲巡检。可‘上面’要的货多,催得又急,每回都恨不得把船压到船舷都快贴到水面才罢休!这船头重脚轻,平时没事,稍微遇上点浪头,重心一偏,很容易就侧翻了!不像那些红毛番夷的大船,船身高,肚子大,木头也厚实,看着笨重,可在海里稳当得很!那样的船才不容易翻。”
周勉想起了李善贤的状况,虽说有杀子之仇,但听闻对方境况凄惨,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他问道:“李二,善贤叔……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二闻言,脸色黯淡下来,重重叹了口气:“唉……不好,很不好。自打本超哥出事,他又被县太爷当场吓晕带走,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汤水难进,人都脱了形。我前天偷偷去看过一眼,躺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眼瞅着……怕是熬不了几天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他话语中带着真实的惋惜,毕竟李善贤做村长时,对李姓族人还算照拂。
周勉默然片刻,也只能轻叹一声:“一念之差,家破人亡,可悲可叹。”他不再纠结于此,将思绪拉回正题。
“船小货多,确实是致命伤。”周勉沉吟道,“我们不能总指望老天爷赏饭吃,也不能总拿人命和货物去赌运气。船暂时造不了大的,但规矩可以立起来。”
他看向谢强和李二,语气变得严肃:“谢强哥,李二,既然现在我参与了,也担了风险,这装货的规矩,必须定死!每条船,装多少货,必须有个明确的额度,严格按照这个来,谁也不许超载!谁敢多装,导致翻了船,别怪我周勉翻脸不认人,不但抚恤没有,垫付的工钱也要追回!”
谢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以前就是太乱来!这事必须立规矩!周坊主你放心,我这边也会盯紧。”
周勉又道:“至于天气……李善贤的本事我们学不来,但可以想点笨办法。”他走到一旁,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个十字风向标的图案,“我可以试着做个小玩意儿,像个风车似的,能灵活指示风向,也能大概看出风力大小。你们以后出海前,务必观察这个。尤其是夏季,如果持续刮强劲的东南风,并且风力还在不断加大,那很可能是有台风要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海!其他风向和风力,也要结合老船工的经验判断,不能蛮干。”
谢强和李二看着地上那简单的图案,虽然不解其详,但觉得这法子似乎比纯粹靠感觉要靠谱些,都点头称是。
接着,周勉又仔细询问了这条走私链条的各个环节。从货物(主要是茶叶、瓷器)在内地“政实乡”的集中,到如何由谢强的人分批、隐秘地挑运到象山县境内几个隐蔽的海湾,再到李二他们负责用小船在指定时间、指定海域与来自双屿岛方向的大船(主要是红毛番夷的船,也有部分中国海商的船)接驳,最后是交接、货物清点以及后续的结算方式。他们是白银交接,由吴权派人交付给谢强,再层层分发。
周勉问得极其细致,谢强和李二虽然有些诧异他为何对此如此感兴趣,但看在合作和银钱的份上,也都一一解答。周勉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一条模糊而又充满风险的灰色产业链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他意识到,这其中的利润固然巨大,但环节众多,任何一个节点出错,都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不知不觉,日头已然西沉,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谢强和李二见事情谈妥,细节也已交代清楚,便起身告辞。
周勉将两人送到院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这大明朝的禁海与大清朝的禁海不同,自宣宗之后,大明朝沿海士绅大户推动朝廷禁海,其实是为了独擅海贸之利,西方的各项科技与发明,明朝很多士大夫知识分子多有研究,是故明朝科技思想与西方并未脱节,隆庆开关之后广东、福建与西方联系日渐密切,西班牙在美洲所挖掘的银矿,日本的石见银矿,大多都流向了大明。浙江的海禁只是因为前面嘉靖朝倭乱的影响,朝廷有所顾虑才执行的略微严格了一点。而大清朝的海禁是前期是为了防止明郑势力的反清复明活动,中后期则是要防止西方的启蒙思想传入,动摇了大清的根基,故而清朝的海禁政策严厉得多,真正做到了片板不能入海,最终导致了中华科技首次落后于西方。
想通了这些,周勉自嘲地想着,这哪里是走私,这分明是参与到攫取大航海时代的利益的伟大活动呀,皇帝被南方官员们忽悠的不收海贸的税,并不能影响自己从事这个行业呀。
他正打算转身回屋,继续琢磨那个风力计和规范海运的事情,眼角余光却瞥见村口小路上,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正踉踉跄跄、脚步匆匆地朝着工坊方向跑来。
那身影有些瘦弱,跑得急切,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时难以辨认。待那身影又近了些,借着工坊窗户透出的微弱灯火,周勉蓦然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竟然是大姐周蕙!
只见周蕙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刮破了,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与平日里那个即使在夫家受气也尽量维持体面的形象判若两人。
周蕙也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周勉,她脚步更快,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周勉的胳膊,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而绝望,带着哭腔喊道:
“勉哥儿!勉哥儿!可找到你了!你姐夫……你姐夫他……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