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姐夫不见了?!”周勉吃了一惊。
“小勉!你姐夫……你姐夫他不见了!”周蕙抓住周勉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他前日一早说是去县衙上值,可……可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我去县衙问,门口的人凶神恶煞的,只说没见着人,也不让我进去……我……我这心里慌得不行,没办法,只能来找你了……”说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周勉心里“咯噔”一下。许志国虽然在县衙只是个不起眼的司吏,但向来谨小慎微,从未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
“大姐,你别急,慢慢说。”周勉将大姐扶进屋里,示意李小七倒碗热水来,“家里孩子呢?”
“我……我来之前,把鸿梁、灵儿和秀儿都送到他们爷爷奶奶家去了……”周蕙捧着温热的水碗,手指却依旧冰凉,她无助地看着周勉,“小勉,你说你姐夫他……他不会出什么事吧?他那个人,胆子小,能犯什么错啊……”
看着大姐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周勉压下心中的疑虑,温声安慰道:“大姐,别自己吓自己。姐夫在衙门当差,许是临时有什么紧急公务,或是被派到下面乡里办事,来不及回家说一声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大姐身上单薄的衣物和憔悴的面容,果断说道:“这天也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这样,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和二姐做个伴。明天一早,我雇辆马车,陪你一起去县衙问问清楚。”
“住……住你这儿?”周蕙这才有闲暇仔细打量周勉的处境。这高大的院墙,齐整的瓦房,灯火通明的工坊,还有进进出出、对周勉恭敬打招呼的帮工……这一切,与她记忆中那个家徒四壁、穷困潦倒的幼弟形象截然不同!她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小勉,你……你这……这是发达了?”
一旁闻讯过来的二姐周玉连忙上前拉住大姐的手,又是心酸又是替弟弟高兴地说道:“大姐,你还不知道吧?小勉现在可出息了!这工坊就是他弄起来的,村里好多人都跟着他混饭吃呢,连县太爷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呢!”停顿了一下,她有些自豪地说道:“我和长青现在也来帮衬着他呢!”
周蕙看着眼前沉稳自信、目光锐利的弟弟,再回想上次中秋见面时他虽然穿着新衣但难掩稚嫩的样子,短短时日,变化竟如此天翻地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周勉不欲多解释,只是淡淡道:“算是挣了点辛苦钱,把家里倒下的房子给拾掇了一下。大姐,你先安心住下,姐夫的事,包在我身上。”
听到弟弟如此肯定的语气,周蕙那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来一点。当晚,她与二姐周玉挤在一张床上,姐妹俩说着体己话。周玉将周勉如何晒盐、如何制皂、如何与县令、甚至和宫里的太监搭上关系的事情,挑能说的细细说给大姐听。周蕙听得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天书一般,心中对弟弟的担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惊奇所取代。
次日,天还黑沉沉的,远处天际只有一丝微光。一辆雇来的半旧马车已经停在了工坊门口,驾车的正是王大拿。周勉特意让他同行,一来需要个熟悉路况的车把式,二来王大拿毕竟在县衙待过,或许能提供些线索。
周勉扶着心神不宁的大姐上了车,自己也钻了进去。王大拿一声轻喝,马车辘辘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
车厢内有些颠簸,周勉看着对面依旧愁眉不展的大姐,沉吟片刻,隔着帘子向前面驾车的王大拿问道:“大拿哥,你之前在县衙当差,可曾听闻过我大姐夫许志国?他不过是仓房一个寻常司吏,依你看,会因何事惹上麻烦,甚至……失踪?”
王大拿头也没回,声音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透过帘子传来:“周坊主,不瞒你说,我在衙门里,平日里就是操练些拳脚棍棒,要么就是跟着捕头出外勤,拿人办案。对各房司吏的那些文书账目、迎来送往的勾当,是一窍不通,也从不过问。许司吏……我倒是远远见过几面,没什么交集,实在不清楚他可能遇了什么事。”
周勉闻言,知道从王大拿这里问不出什么,只得道:“无妨,到了县衙再说。”
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抵达象山县城。时辰尚早,县衙大门紧闭,只有两个抱着水火棍、缩着脖子打盹的衙役守在门口。
等到日上三竿,衙门开了门,周勉让大姐在马车里等候,自己带着王大拿,径直投帖求见县令常家耜。
常家耜在后堂花厅见了周勉,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络:“周坊主,今日怎得有暇来本官这里?可是那‘寿’字皂有了进展?”
周勉拱手行礼,开门见山道:“县尊大人,‘寿’字皂已制作完毕,只是还需要静制数日即可交付给孙太监。今日冒昧打扰。实为私事。草民的大姐夫,乃县衙仓房司吏许志国,自前日清晨出门上值,至今未归,家人忧心如焚。草民特来询问,不知县衙近日可有派他外出公干?或是……他犯了什么差错?”
“许志国?”常家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捋了捋胡须,摇头道,“竟有此事?本官平日里处理刑名、钱粮大事,对各房具体吏员的考勤去向,并不甚清楚。”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师爷王平吩咐道:“王师爷,你去户房问问,这许志国是怎么回事?为何连续两日不见人影?”
王平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瘦高个,他与周勉打过几次交道,对这个英气勃发的后生很是欣赏,闻言躬身应道:“是,东翁。”他转向周勉,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推诿:“周坊主,请随我来。这吏员考勤、差派之事,皆由户房陈主官具体负责,在下这就带您去问问陈大人。”
周勉道了声谢,跟着王平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户房公廨。主官陈佐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色略显阴沉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袍,正伏案查阅文书。
王平上前说明来意。陈佐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西洋眼镜,打量了周勉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颇为不耐,甚至带着几分训斥的口吻:“许志国?哼!本官正要寻他!连续两日无故旷值,连个招呼都不打,简直是目无纲纪!周坊主是吧?你来得正好,回去告诉他,若再敢如此懈怠,这司吏的位子,有的是人想坐!”
周勉心中一动,这陈佐的态度,似乎过于急切地将事情定性为“无故旷值”。他压下疑虑,恭敬问道:“陈大人,可否查证一下,前日许志国是否正常来点卯?之后可有派他外出公务?”
陈佐不耐烦地挥挥手:“点卯册子记了他来了!至于公务?仓房近日清闲,并无紧急差事需要他连夜外出!定然是他自家有什么事,或是……哼,玩忽职守!你且回去等着,若他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本官!”
见从陈佐这里问不出更多,反而被扣了个“玩忽职守”的帽子,周勉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益,只得告退出来。
一整天,周勉带着王大拿,又在县衙各房以及许志国可能去的地方打听了一圈,要么是语焉不详,要么是一问三不知,毫无头绪。眼看日头偏西,周勉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傍晚时分,两人转到县衙后门附近。这里相对僻静,只有一个卖些简单酒水、小食的摊子支在墙角,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摊主正在收拾桌椅,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在旁边帮忙。
王大拿眼睛一亮,低声道:“周坊主,这老张头在这衙门口摆摊十几年了,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消息最是灵通。我以前下值常来他这喝一碗,算是相熟。”
周勉点点头,两人走了过去。
“老张头,收摊了?”王大拿打招呼道。
老张头抬头见是王大拿,脸上露出些笑容:“哟,是王捕快啊!有些日子没见您了。听说您……嘿嘿,高就了?”他显然也听说了王大拿离开县衙的事。
“唉,换个地方混口饭吃。”王大拿摆摆手,切入正题,“跟你打听个事,前日早上,你可看见仓房的许志国,就是那个‘许冷脸’,进衙门?”
老张头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连连摆手:“王捕快,您……您这不是为难小老儿吗?衙门里的事,上头有规矩,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啊!这要是传出去,我这摊子可就摆不下去了!”
周勉没有追问老张头,而是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旁边那好奇看着他们的小孙子,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兄弟,别怕,告诉我们,前天早上,你有没有看见那个平时不怎么笑的许叔叔进衙门?”
那小男孩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爷爷紧张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先是飞快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受了惊吓似的,猛地摇了摇头,躲到了老张头身后。
周勉心里顿时有了数。他站起身,对老张头笑了笑:“老人家,我们不问了。您忙,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拉着王大拿,走到远处一个隐蔽的角落,默默注视着老张头的摊子。
直到月上中天,街上行人渐稀,老张头才慢吞吞地收拾好家什,拉着小孙子,颤巍巍地往家走。周勉和王大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一个偏僻无人的胡同口,周勉快步上前,拦住了老张头。
老张头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周勉和王大拿,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声音发颤:“二……二位爷,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小老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勉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塞到老张头手里,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老人家,我们不想惹麻烦,只想知道许志国的下落。这十两银子,是你孙子的学费。告诉我,前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老张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周勉又掏出十两银子,加起来一共二十两,放在老张头那粗糙的手掌上,语气放缓,却更加诚恳:“老人家,这是买你安度晚年的钱。我只要线索,绝不会牵连到你。以你在这衙门口十几年的经验,他们……会把一个悄悄带走的司吏,弄到哪里去?”
老张头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身旁懵懂的孙子,最终长叹一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天晚上,天色擦黑,我……我好像看见许司吏被王廷用王班头,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汉子,从后门架……架出来的,脚步都软了,立马就塞进一辆等着马车里,车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的,往……往西边去了……”
“西边?具体去了哪里?”周勉追问。
“这……这小老儿就真不知道了!”老张头惶恐道。
周勉盯着他的眼睛,将十五两银子往前又推了推,诚恳地追问:“老人家,我不需要你确定,只凭你的经验和感觉,他们最可能去了哪里?是县里的大牢,还是……城外?”
老张头身体一颤,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么,就是县狱后头的黑牢……要么……就是城西乱葬岗……”
周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递出银子,对老张头抱了抱拳:“多谢。今晚,你没见过我们。”
说完,他与王大拿对视一眼,两人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只留下老张头抱着孙子,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中的银子,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