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张头那里得到“城西乱葬岗”这个令人心悸的线索后,周勉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窖。他虽然与大姐夫许志国感情不算深厚,但那是大姐的丈夫,是三个外甥女的父亲。若真已遭不测,被弃尸荒野……他不敢想象大姐得知后会如何崩溃。
“大拿哥,”周勉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涩,“恐怕……我们得去乱葬岗走一遭了。”
王大拿闻言,浓眉拧成了疙瘩,那张惯常带着豪气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他常年在衙门行走,深知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人弄死往乱葬岗一扔,是再常见不过的“处理”方式。
“周坊主,那地方……邪性得很。”王大拿沉声道,“不仅是死人,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你真要去?”
“必须去。”周勉斩钉截铁,眼神在月色下显得异常坚定,“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不然我没法跟大姐交代。况且,不去确认,我心难安。”
王大拿看着周勉,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劝阻,用力一点头:“成!那我陪你走一趟!我去弄两盏气死风灯和火把,再找两把趁手的家伙,以防万一。”
半个时辰后,两人骑着马,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腰间别着短棍,出了县城西门,朝着那片连本地人都尽量避免在夜间提及的荒地行去。
越往西走,道路越是崎岖荒凉。初冬的夜风呼啸着,吹得火把忽明忽暗,拉长了两人一马的影子,在枯草乱石间扭曲晃动,如同跟随的鬼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泥土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
终于,一片地势略高的荒坡出现在眼前。借着昏暗的月光和跳动的火光,可以看到坡上东一簇、西一簇地堆着些低矮的土包,更多的是连土包都没有,草席一卷,甚至就直接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破旧的招魂幡残片在风中猎猎作响,几只漆黑的乌鸦被火光惊动,“嘎——”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扑棱着翅膀从枯树枝头飞走。
这里就是乱葬岗,官府处决的死囚、无人认领的尸首、以及穷得买不起坟地的贫民最终的归宿。
“下马吧,小心脚下。”王大拿低声道,声音在不自觉中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此地的“居民”。
周勉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郁死亡气息的空气,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脊背窜起的寒意,点了点头。两人将马拴在远处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下,举着火把和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片死亡之地。
脚下软硬不一,有时是松软的浮土,有时会踩到硬物,发出“咔嚓”的轻响,不知是枯枝还是……骨头。周勉强迫自己不去细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是新坟,或者……新尸体的痕迹。
“分开找,范围能大些。”王大拿提议,“别离太远,有事就喊。”
周勉同意,两人相隔十几步,开始在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坡地上展开搜寻。火焰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仿佛隐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窸窸窣窣——”一阵细微的响动从旁边一个塌陷了一半的坟包里传来。
周勉头皮一麻,猛地将火把对准那个方向。
“喵——!”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寂静,一只体型硕大、眼睛闪着绿光的黑猫叼着一截不知是什么的残肢,猛地从坟包后窜出,闪电般掠过周勉的脚边,消失在黑暗中。
周勉被惊得心脏狂跳,差点叫出声来,握着火把的手心全是冷汗。
“没事吧?”王大拿闻声赶来。
“没……没事,是只野猫。”周勉喘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吓自己。”
王大拿也咧了咧嘴,试图缓和气氛:“这地方的野猫,吃的比咱们工坊的狗都好,个个膘肥体壮。”
两人继续搜寻。期间,不知名的夜枭发出类似孩童啼哭的怪叫,风吹过岩缝发出呜咽之声,都一次次挑战着他们的神经。他们检查了每一个新堆的土包,翻看了每一处可能掩埋尸体的浅坑,甚至用短棍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裹着草席的遗骸辨认。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把渐渐燃尽,东方天际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搜寻了将近半夜,两人几乎将整个乱葬岗翻了一遍,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疲惫不堪,但……没有发现许志国的尸体。
“看来,姐夫没被扔在这里。”周勉直起酸痛的腰,长长舒了一口气,尽管环境恐怖,但这个结果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王大拿抹了把脸上的汗:“那就只剩另一个地方了——县狱后头的黑牢。”
回到王大拿在县城租住的小屋,两人简单洗漱,囫囵睡了两个时辰。天大亮后,周勉的精神恢复了不少。既然确定了许志国大概率还活着,只是被关在黑牢,那营救就有了方向。
“大拿哥,那黑牢,正常路子肯定进不去吧?”周勉一边吃着早点一边问。
王大拿啃着馒头,含糊道:“那是自然。黑牢不归刑房管,直接听县尊和几位心腹主官的命令,关的都是些不能见光的人。寻常衙役都进不去,更别说外人了。”
“那……有没有别的法子?比如,送饭的?”周勉灵光一闪。
王大拿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嘿!你还真问着了!每日往县狱送饭的是个叫王老倌的老头,跟我还算有点头之交。那人胆子小,但贪杯,也好说话。给他点银子,让他多带一份饭,或者……把你塞进去,或许能成!”
周勉沉吟道:“我伴作他的儿子,帮他送饭进去?”
王大拿上下打量了周勉一眼,噗嗤笑了:“周坊主,你这年纪轻轻的,哪点像王老倌那糟老头子的儿子?他要有你这儿子,那方面的能力可是强到没边咯!你当他孙子还差不多!”
周勉也笑了:“孙子就孙子吧,能进去就行。”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去找王老倌。在十两银子的威力下,又看在王大拿的“面子”上,王老倌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答应了。周勉让他多买了好些肉食和一大壶好酒。
次日中午,周勉换上一身半旧的粗布衣服,脸上还故意抹了点锅底灰,显得灰扑扑的。他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跟在佝偻着背的王老倌身后,低眉顺眼地来到了县狱后门。
“李头儿,今天饭菜好,我……我侄孙来看我,帮我搭把手。”王老倌陪着笑脸,对守在黑牢入口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说道,顺手将腰间那壶好酒塞了过去,“天冷,您暖暖身子。”
那姓李的狱卒掂量了一下酒壶,又瞥了一眼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模样的周勉,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王头,你这侄孙倒是生得白净,不像你这老梆子。行吧,进去快点出来,别瞎晃悠!”
“哎,哎,多谢李头儿!”王老倌连声道谢,拉着周勉赶紧进了那扇低矮、阴森的铁门。
县狱里光线极暗,只有墙壁上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些许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屎尿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通道狭窄而潮湿,两侧是一个个低矮的铁栅栏门,里面黑漆漆的,偶尔能听到铁链拖动的声音和压抑的呻吟。
按照计划,周勉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好奇”和“害怕”的语气对王老倌说:“爷爷,我听人说……这里面还有个更吓人的黑牢?我……我想进去看看?”
王老倌心里叫苦不迭,但收了银子,只能硬着头皮,又对里面一个看守说道:“我这侄孙年轻不懂事,让他进去看看不然这黑牢,不然以后总这么怂,怎么撑门户啊?”说着递过去一小壶酒。那看守似乎见惯了这种“练胆”的荒唐事,不耐烦地挥挥手:“自己进去看!别惹事!”
周勉心中狂喜,连忙道谢,独自一人朝着黑牢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气味也越发令人窒息。两旁的牢房大多空着,但那种沉积下来的绝望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终于,他走到了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间更加坚固、铁栅栏更粗的牢房。
借着透气孔投下的一缕微光,周勉眯着眼睛向里望去。只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衣衫褴褛,上面沾满了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那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
周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压低声音,试探着轻声呼唤:“姐夫?姐夫?”
那人毫无反应。
周勉加大了音量,直接叫出了名字:“许志国?”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蜷缩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昏暗的光线下,那是一张肿胀不堪、布满青紫淤痕的脸,嘴角破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周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失踪了三日的大姐夫,许志国!
他还活着!
许志国那双唯一还能视物的眼睛里,先是茫然,待看清牢房外那张虽然抹了灰但依旧熟悉的脸庞时,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惊恐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微弱的气音。
周勉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随即又被无边的怒火填满。他看着许志国这副惨状,知道事情绝不简单。他迅速对许志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地说了一句:“坚持住,我会救你出去的!”正要转身离开这人间地狱,隔壁传来一声呼唤,“冤枉呀!”周勉看了一眼,一个情况比姐夫更差的人,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快步走出了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