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森的黑牢出来，周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震惊，立刻返回住处。大姐周蕙和二姐周玉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一见他回来，立刻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期盼与恐惧。
“小勉，怎么样？有……有你姐夫的消息吗？”周蕙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周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有力：“大姐，放心，姐夫找到了，他还活着。”
“真的？！”周蕙瞬间泪如雨下，那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宣泄，“他在哪儿？他好不好？”
周勉斟酌着用词：“人目前……在县衙里。处境是有些麻烦，但我既然找到了他，就绝不会不管。大姐你安心等着，我这就去想办法，尽快让姐夫平安回来。”
他没有详细描述许志国的惨状，那只会让大姐更加崩溃。但他话语中的笃定和如今的身份地位，给了周蕙莫大的安慰。她抓着周勉的手，只是不住地流泪点头，仿佛弟弟就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安抚好大姐，周勉回到自己房间，眉头紧锁。许志国一个管理仓库的小小司吏，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需要被秘密关入黑牢，动用私刑？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无意中挡了别人的道，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人下了黑手灭口或逼供。
“大拿哥，备车，去县衙。”周勉眼神锐利，“我要当面问问县尊大人，我姐夫究竟所犯何罪，竟要遭受如此对待！”
王大拿应声而去。两人再次来到县衙，刚下马车，就听见县衙正门前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咚咚”的击鼓声。
只见县衙大门外，一个年纪约三十四五岁的妇人，身穿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凌乱，却挺直了脊梁，正用力敲打着鸣冤鼓。她身旁跪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同样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愤懑。
那妇人一边击鼓，一边朗声高喊，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坚定：“青天大老爷！民妇杜门李氏，替我夫杜山鸣冤！大明朝王法何在？我丈夫杜山，本分解户，只因不肯行贿，便被无故增加赋税，如今更被污蔑亏空官粮，打入黑牢！县官若不为民做主，民妇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去府城、去京师，告这御状！”
周围远远围着一些驻足观看的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无人敢靠近。县衙大门紧闭，半晌无人出来回应。
周勉看着那对母子，心中恻然，但他深知自己眼下麻烦缠身，不宜节外生枝。他叹了口气，示意王大拿绕到侧门，报上名讳，请求面见县令常家耜。
从侧门进入县衙，在二堂外稍候，便听见里面传来户房主官陈佐和另一个低沉声音（后来得知是仓房陶成）正在向常家耜汇报。
“县尊，”陈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门外那泼妇纯属胡搅蛮缠！其夫杜山，乃本年指派之解户，按他家丁口，本应承役运粮一百零六石。然其只运抵仓库五十石，经核验，竟亏空达四十一石之多！分明是私藏应纳粮赋，中饱私囊，实乃刁顽之徒！其妇不思己过，反而当街辱骂官府，诽谤良吏，实属泼妇行径！依卑职之见，当判处杜山缴纳所亏空并罚没之粮，共计七十二石，以赎其罪！若无力缴纳，则判徒刑五年，以儆效尤！”
常家耜似乎有些犹豫：“七十二石？是否过重？”
这时，师爷王平正好看到周勉被引进来，便低声向常家耜禀报了一声，然后顺势向周勉解释道：“周坊主有所不知，按我大明赋役制度，地方征收之税粮，需由民间佥派‘解户’，负责将各乡征收之粮运至指定仓库。今年我象山县需征解粮米六千六百石，分摊给六十二户解户承役，平均每户需运粮一百零六石左右。这杜山，便是其中之一。他未能足额解送，且账目出现巨大亏空，依律确需严惩。”
周勉闻言，心中对那对母子的遭遇更多了几分了然，但他此刻无暇他顾。他趁此机会，上前一步，对着常家耜躬身行礼，语气沉痛而带着质疑：“县尊大人，草民冒昧打扰。方才师爷提及黑牢，草民正有一事不明，欲向大人请教。”
“哦？周坊主请讲。”常家耜对周勉还算客气。
“草民的大姐夫，仓房司吏许志国，失踪数日，家人忧心如焚。”周勉抬起头，目光直视常家耜，缓缓道，“经草民多方查探，竟发现……他被人私自关押在县狱后身的黑牢之中，且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草民斗胆请问县尊，许志国身为县衙吏员，即便有错，也该明正典刑，公开审理。如今不经审讯，私刑加身，秘密关押，这……符合我大明律法吗？他究竟所犯何罪，竟要受此非人折磨？！”
“什么？许志国在黑牢？！”常家耜闻言，脸上露出真正的惊愕，他显然并不知情，“竟有此事？王师爷，你可知道？”
王平也是满脸诧异，连连摇头：“东翁，此事卑职亦不知情！仓房吏员考勤虽有缺失，但也罪不至投入黑牢啊！”
一旁的陈佐和陶成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陈佐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语气却掩饰不住一丝慌乱：“县尊，此事……此事或有内情。许志国他……他可能涉及杜山亏空粮税一案，正在接受秘密讯问……”
陶成也连忙帮腔，声音有些发干：“是极是极！许志国掌管仓房文书，杜山运粮入库，必经他手核验。二人或许有勾连，故而一并审查！”
周勉冷笑一声：“秘密讯问？需要将人打得遍体鳞伤，关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讯问？陈大人，陶大人，你们这讯问的手段，未免太过酷烈了吧？既然涉及案件，何不当堂对质，由县尊大人亲自审问，以明是非曲直？”
陈佐和陶成被周勉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之前的骄横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失措。
常家耜看着陈、陶二人的反应，又看了看态度强硬、背后似乎还有孙隆关系的周勉，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脸色一沉，官威显露：“岂有此理！私设刑狱，成何体统！来人！”
一名心腹捕头应声而入。
“持本官令牌，即刻去黑牢，将许志国提到二堂！”常家耜下令，又补充了一句，“若遇阻挠，视为抗命！”
“是！”捕头领命而去。
陈佐和陶成还想说什么，但在常家耜冰冷的目光下，只能悻悻闭嘴，脸色灰败，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二堂内气氛凝重，众人各怀心思地等待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脚步声响起。只见那捕头带着两名衙役，架着一个浑身是伤、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人走了进来，正是许志国！
然而，在许志国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同样戴着镣铐、面容憔悴但眼神倔强的中年汉子——正是那鸣冤妇人杜李氏的丈夫，解户杜山！
许志国虚弱地抬起头，用尽力气对常家耜说道：“县……县尊大人……若要审……便请将杜山……一并审理……此案……关乎……本县赋税……清……清白……”
原来，许志国在与隔壁的杜山有过交流，他的被关，源于自己不肯同流合污，在被提审时，深知这是唯一的机会，拼死要求与杜山共同出堂！
常家耜看着堂下并立的两人，一个是被酷刑折磨的司吏，一个是被指控亏空的解户，再联想到陈佐、陶成之前的极力阻挠和此刻面如死灰的表情，他心中已然雪亮。这看似简单的“亏空”案背后，恐怕隐藏着更深的污秽与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