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的肃杀之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庆幸。衙役们开始清理堂上痕迹,师爷王平则在快速整理着刚刚审结案件的卷宗草稿。
县令常家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到周勉身上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与倚重。他仿佛为了驱散方才那桩贪腐大案带来的阴霾,刻意将话题引向了更“喜庆”的方向。
“周坊主,”常家耜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带着明显的关切与催促,“方才忙于审案,险些忘了正事。孙公公那边交代的‘寿’字香皂,不知进展如何?太后娘娘寿诞之期可是日益临近了,这贡品之事,关乎天家颜面,更是你我前程所系,万万耽搁不得啊。”
周勉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常家耜眼下最关心的事情之一,也是维系他们之间利益纽带的关键。他上前一步,从容应答,语气中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县尊大人放心,香皂之事,草民一直亲自督办,不敢有丝毫懈怠。首批精心制作的‘寿’字香皂已然皂化完成,品质上乘,香气醇正,浮雕清晰。明日,大人便可派人去工坊取货。”
他略一沉吟,补充了关键的保管和运输细节:“此物虽已成型,但性质仍需稳定,且忌潮湿、曝晒与剧烈碰撞。装盒时需以软纸或细棉絮隔开,装箱后务必放置稳妥,交由稳妥可靠的驿使,快马加鞭送往京师。算算日程,若一切顺利,待到太后寿诞之期,正是各位贵人开封享用的最佳时机。”
常家耜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而放松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周坊主办事,果然稳妥!本官明日便让王师爷带足银两,前去工坊交割,并立即安排驿送事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事若成,周坊主当居首功,本官定会在孙公公面前为你美言。”
“大人过誉,全赖大人运筹帷幄,草民只是尽力办事罢了。”周勉谦逊了一句,随即想起另一桩要紧事。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伏案书写的师爷王平,凑近常家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谨慎:“县尊大人,还有一事。之前蒙大人信赖,允诺工坊一成分红。如今一月之期已到,账目已然理清。不知……此事交由王师爷经办,是否稳妥?” 他这是在确认分红的保密性与安全性。
常家耜会意,给了周勉一个“放心”的眼神,同样低声道:“周坊主放心,王平乃是本官内侄,自幼在本官身边长大,绝对可靠,是自己人。此事交由他办,万无一失。”
有了常家耜这句保证,周勉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了。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许志国和杜山已在衙役的搀扶下勉强站立。两人皆是遍体鳞伤,衣衫褴褛,尤其是许志国,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几乎全靠旁人支撑。
周勉见状,心中不忍,对常家耜拱手道:“县尊大人,若无事,草民便先告退了。姐夫与杜山兄弟伤势沉重,需尽快回家延医诊治,好生将养。”
“应当的,应当的。”常家耜此刻对周勉是有求必应,挥挥手,“快带他们回去好生安置。若有需要,可持本官名帖去请城中良医。”
周勉道了谢,与王大拿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许志国和杜山扶出县衙。他在衙门口雇了两辆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一辆用来安置伤势更重的许志国,由自己亲自护送回大姐家;另一辆则让杜山乘坐,并预付了车资,嘱托车夫务必将其平安送回西乡家中。
“杜山兄弟,你先回家好生养伤,家人定然等急了。待身体康复,若有事,可来周李村寻我。”周勉对杜山说道。
杜山挣扎着,非要给周勉跪下磕头,被周勉死死拦住。这个饱经磨难的中年汉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周坊主……周恩公!今日若非您,我杜山恐怕就要冤死在这黑牢之中了!此恩如同再造,杜山没齿难忘!待我安排好家中琐事,定当登门拜谢!”他牢牢记住了周勉告知的住址。
辞别杜山,周勉与王大拿护着许志国乘坐的马车,朝着大姐周蕙家行去。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街道上行驶,周勉看着昏迷不醒、偶尔因疼痛而蹙眉呻吟的姐夫,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平日里带着几分吏员傲气、对他这个“穷亲戚”并不十分热络的姐夫,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虽然吃了大苦头,但经此一事,不仅在县令那里挂了号,未来或许能有更好的前程,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亲情纽带,似乎也因此事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来到大姐家那座略显清冷的院落外,得到消息的周蕙早已和二姐周玉等在门口,翘首以盼。当看到马车停下,周勉和王大拿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许志国扶下来时,周蕙“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扑上前去,想碰又不敢碰,只能看着丈夫满身的伤痕流泪。
“当家的……你……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啊……”周蕙的声音撕心裂肺。
“大姐,别哭了,人救回来就好,万幸都是皮外伤,好生将养就能恢复。”周勉连忙安慰,和王大拿一起将许志国抬进屋内,安置在床榻上。
许志国的父母,那对往日里因儿子是“公门中人”而自觉高周家一头的老人,此刻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儿子这般惨状,老妇人顿时哭天抢地,老丈人也是老泪纵横。但当他们从抽泣的周蕙和许志国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儿子此番能死里逃生,全赖小舅子周勉不顾自身安危,深入虎穴,智斗胥吏,最终在公堂之上揭开黑幕,力挽狂澜时,两位老人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老丈人紧紧抓住周勉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因激动而颤抖着,往日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感激与后怕:“勉哥儿……好孩子!以前……以前是姨父糊涂,对你家多有慢待……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次要不是你,志国他……他可就……我们许家,欠你一条命啊!”说着,竟要屈膝下拜。
周勉赶忙用力扶住:“姨父言重了!我们是一家人,这都是我该做的。快别这样,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姐夫请大夫,好好治病。”
老妇人也是抹着眼泪,连连称是,看着周勉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感激,与以往那种疏离的客气截然不同。
很快,周勉让王大拿拿着常家耜的名帖,去请来了城中一位有名的跌打大夫。大夫仔细检查了许志国的伤势,清洗上药,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言明虽伤势看着吓人,但未伤及根本,好生调理一两个月,当可痊愈。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看着大姐周蕙细心地为姐夫擦拭脸颊,看着许家二老忙前忙后,听着他们对自己真心实意的感谢,周勉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血脉亲情间的羁绊与互助,或许比他赚取多少银钱,更让人感到踏实与温暖。
安顿好一切,夜色已深。周勉辞别了千恩万谢的大姐和许家二老,王大拿驾着马车,带着熟睡的周勉,踏着月色返回周李村。明日,还有香皂的交割等诸多事务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