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师爷王平便带着两名随从,乘坐一辆骡车来到了周氏工坊。与昨日公堂上的严肃不同,今日的王师爷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态度也亲切了许多。
“周坊主,叨扰了。”王平拱手笑道,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被工坊内井然有序的劳作景象和空气中隐约飘散的混合香气所吸引。
“王师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谈叨扰。请!”周勉将王平引入专门隔出来的一间净室,这里暂时充当了接待和账房。
寒暄几句后,便进入了正题。周勉亲自将两个制作精美的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块“寿”字香皂。皂体温润如玉,色泽均匀,正面浮雕的“寿”字笔力遒劲,清晰饱满,正是常家耜的手笔。一股沉稳醇厚的檀香混合着丁香的辛烈气息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王师爷请看,这便是首批‘寿’字香皂。皆已皂化完全,质地坚硬,香气稳定。”周勉介绍道,“装箱时,需以此等软绵纸逐一包裹,再以木屑或干草填塞箱内空隙,避免颠簸碰撞。切记防潮、避光。”
王平仔细验看,拿起一块掂量、嗅闻,甚至用指甲轻轻划过边缘,见其质地紧密,无任何软化或开裂迹象,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神色:“好!甚好!周坊主果然匠心独运,此物无论是品相还是香气,皆非凡品!县尊大人见了,定然欣喜。”他示意随从小心将木匣封装,并当场点算了八百两银票,作为这批御用香皂的货款,交给了周勉。这价格远超市面,包含了材料、工本以及其中的“心意”。
交割完香皂,周勉又将王平请到账桌前,拿出了一本记得密密麻麻但条目清晰的账册。“王师爷,这是工坊近一月的收支简账,请过目。之前蒙县尊大人信赖,允诺一成分红,按此账计算,此月应分红利为……”他指着一个数字,“一百五十两。”
说着,周勉取出早已备好的三个五十两银锭,用红布包好,推到王平面前。“区区心意,还请师爷转呈县尊大人。”
王平看着那沉甸甸的银锭,脸上笑容更盛,却并未立刻收起,而是捋须笑道:“周坊主果然信人,有心了。县尊大人亦有交代,此番连续破获胥吏贪腐、解户冤案两桩大案,周坊主居功至伟,大人已行文上报宁波府,为周坊主请功。不日之内,府衙当有嘉奖文书下达,届时,县尊大人还会亲自官送一块‘乡绅楷模’的牌匾过来,以彰周坊主之功绩德行。”
周勉闻言,心中一动,这牌匾虽不能吃不能喝,却是官方认可的护身符,意义非凡。他连忙躬身:“县尊大人厚爱,草民愧不敢当。”
“周坊主过谦了。”王平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此外,县尊也说了,不能白占周坊主的利是。此番陈佐、陶成等人家产抄没,其中有良田近百亩,按例可由官府发卖。县尊之意,周坊主若有意,可以市价的七成优先购入,不知……”
若是之前,周勉或许会心动,但如今他心思已不全在土地上。他略一沉吟,诚恳说道:“王师爷,请代我叩谢县尊大人美意。只是,草民以为,这些田地本是民脂民膏,如今既已罚没,若能将其分配给村中无地或少地的贫苦农户佃种,或按极低的价格发卖给他们,使其有恒产、安生计,或许更能彰显县尊大人爱民如子、泽被乡里之仁政,于大人官声,亦是一大裨益。不知师爷以为如何?”
王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深深看了周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他原以为周勉会欣然接受这份厚礼,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心胸和远见!这建议不仅避开了趁火打劫之嫌,更是将实惠让于百姓,将美名归于县令,一举多得,高明至极!
“高义!周坊主真乃高义!”王平由衷赞叹,“坊主此议,老成谋国,心系黎庶,王某佩服!定当将此意原原本本禀明县尊,想来大人亦会从善如流!”
送走了满载而归、对周勉印象极佳的王师爷,周勉站在工坊院内,看着自己那几间虽然稳固但已显拥挤的土坯房,再想到李小七一家至今还挤在低矮的老屋里,二姐一家居住条件也甚是简陋。他立刻让李小七去请族兄周阿生。
不多时,周阿生便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些许木屑,显然是刚从别的活计上下来。“勉哥儿,你找我?”
“阿生哥,坐。”周勉给他倒了碗水,直接切入主题,“之前让你组建的建筑队,有多少人了?”
周阿生说:“我已与村里壮劳力都说过,现在正是农闲时候,村里村外有的是力气没处使的壮劳力!只要银钱跟得上,找个七八十上百人绝对不成问题!”
“好。”周勉拿出之前的图纸,“围着院子的这条河渠可以从明天就先挖起来,我要一丈宽,一丈深,边上都要用石头砌好。”他详细说着要求:“建房子的材料,都用青砖到顶,瓦片要厚实,门窗要结实耐用。院子里的地面用青砖或者石板铺,别一下雨就泥泞。每个院子都得有水井,方便,材料也可以先采买起来了。”
周阿生开始盘算起来:“材料也好说。青砖、瓦片可以去镇上的窑厂订,量大还能便宜些。木料我认识山里几个可靠的把式,能买到结实又便宜的杉木、松木,做梁、柱、椽子、门窗都行。石料就近开采,用于打地基、砌台阶。人工……按现在的市价,管一顿扎实午饭,一天给三十文,大把人抢着干!”
两人就着周勉的设计图详细讨论起来。周阿生经验丰富,对用料、工时估算得头头是道:“挖渠可以分段施工,这样快。地基统一平整,人多十来天就能弄好。然后是夯实地基,砌砖墙,这是基础,得扎实,不能赶。同步可以请木匠开始处理梁柱、打造门窗。等墙体起来,屋顶上梁、铺瓦……三座院子同时开工,人手分派好,如果一切顺利,材料供应及时,加上天气帮忙,两个月左右,准能把这三座新院子给你立起来!保准比你现在这土坯房气派、结实得多!”
周勉仔细听着,不时补充自己的想法,比如院墙的高度和厚度,水井的位置,储物间的安排等。周阿生一一记下,拍着胸脯保证:“勉哥儿你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保管给你弄得妥妥帖帖!这工程包在我身上,绝不会给你掉链子!”
“好!阿生哥办事,我放心!”周勉也不含糊,当场就从怀里取出四个十两的银锭,塞到周阿生手里,“这是四十两银子,你先拿着,用于前期雇人、订购砖瓦木料石料的定金。后续需要,随时再来支取。工钱和饭食,绝不能亏待了大家。”
周阿生握着沉甸甸的银子,感受着周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这大手笔的投入,心中热血沸腾,重重点头:“勉哥儿,你就瞧好吧!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就去张罗人手,联系材料!”
送走干劲十足的周阿生,周勉独自盘算着。三座院子,尤其是两座三进院,这花销绝非小数目。虽然香皂生意利润可观,但这花钱的速度也着实不慢。工坊的账目如今只是他自己简单记着,越来越繁杂,确实需要个专业的人来打理了。
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大姐夫许志国的身影。许志国在县衙仓房做了多年司吏,经手钱粮文书,对记账、核算定然熟练。如今他虽受伤在家将养,但伤愈之后,县衙那边经历了大清洗,他回去恐怕也尴尬,若能来工坊做账房先生,既能发挥所长,收入也定然比那点吏员俸禄高得多,还能让大姐一家生活更有保障,可谓一举数得。
“只是……”周勉微微蹙眉,“不知大姐夫是否愿意放下‘吏员’的身份,来我这工坊做个‘账房’?还得找个机会,探探大姐和大姐夫的口风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