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氏工坊外，原本的空地已然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吆喝声、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中，数十名壮劳力在周阿生的指挥下，清理地基，搬运木料砖石，干得是汗流浃背，却也劲头十足。三座院子的雏形已经开始在地面上勾勒出来，引来不少村民远远围观，眼中满是羡慕和惊叹。
“瞧瞧！勉哥儿这手笔！三座大院子同时起！咱们周李村，往后可就数这儿最气派了！”
“听说还有小七家一座呢！勉哥儿对身边人是真没得说！”
“跟着勉哥儿干，准没错！”
就在这片喧嚣与憧憬中，几顶官轿在一队衙役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村口，径直朝着工坊工地而来。为首的轿子停下，县令常家耜一身常服，笑容满面地走了下来。他身后，两名衙役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用红布覆盖的长方形物件。
工地上的嘈杂声瞬间小了许多，工人们都有些敬畏地看着这位县太爷。
周勉得到消息，连忙从工坊里迎了出来，拱手行礼：“不知县尊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诶，周坊主不必多礼。”常家耜亲手虚扶了一下，态度亲切得如同老友，“本官今日是给你送好消息来了！”他示意了一下身后。
一名衙役上前，朗声喝道：“象山县令常大人，为嘉奖周氏工坊坊主周勉，急公好义，明察事理，特授‘乡绅楷模’匾额一方，以示旌表！”
话音落下，另一名衙役猛地掀开红布，露出了下面黑底金字的匾额，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乡绅楷模！
“哗——”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声。
“乡绅楷模！我的天爷，这可是官匾！”
“勉哥儿这下可是光宗耀祖了！”
“咱们村还没出过被县太爷亲自送匾的人物呢！”
周勉心中也是微微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代表着官方认可和极高荣誉的匾额，还是忍不住心潮有些澎湃。他深深一揖：“草民何德何能，蒙县尊大人如此厚爱，实在惶恐！”
“当得起，完全当得起！”常家耜哈哈一笑，压低声音，“府衙的嘉奖文书也已到了，对你可是赞不绝口。有此匾额悬挂，周坊主在这象山县，便是金字招牌，任谁也要高看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热火朝天的工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周坊主这是要大兴土木啊？看来这工坊生意，是越发红火了。”
周勉将常家耜请入暂时还算安静的工坊内室，奉上茶水，苦笑道：“不瞒大人，不过是让家人和帮手有个安身立命之所罢了，谈不上红火。”
常家耜品了口茶，看似随意地说道：“周坊主过谦了。说起来，你那香皂，如今在市面上可是紧俏得很。白家商铺，如今已将你这‘周氏香皂’的售价，提到了二两银子一块！依然是一皂难求啊！”
二两银子一块！
周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他给白家的供货价是八百文，对方转手就卖二两，这利润何止是翻倍！白家这心，未免也太黑了些！要知道，这香皂的成本，算上香料、猪油、人工，一块也不过二百文左右。白家几乎是空手套白狼，拿走了最大头的利润。
常家耜观察着周勉的神色，慢悠悠地道：“周坊主，你这香皂效果奇佳，独一无二，本该获得更高的利润。如今大头却让销售之人得了去……本官都替你觉得有些可惜啊。以你之能，若能有自己的销售渠道，何至于此？”
周勉放下茶杯，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感激的笑容：“多谢县尊大人为草民着想。不过，当初若非白东家愿意冒险接手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土疙瘩’，给了我第一桶金，也没有周勉的今日。饮水思源，这份情，我记着。至于销售渠道……草民一介乡野之人，人脉浅薄，这货物铺开、与人打交道的事情，确实非我所长，暂时也只能倚仗白家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情分是有，但更多的是冷静的现实考量。目前他根基尚浅，产能也有限，贸然自建渠道，投入巨大且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白家虽然心黑，但至少渠道成熟，能快速变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充当挡箭牌。
常家耜见他如此说，也不再深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周坊主重情重义，是好事。不过，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也不能太过实诚。罢了，此事你自己斟酌便是。”
送走了送来牌匾和“提醒”的常县令，周勉看着被恭敬悬挂在工坊正堂上的“乡绅楷模”匾额，目光深邃。白家提价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周勉，岂是甘愿一直为人作嫁衣裳之人？
暂时的隐忍，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布局。
就在这时，李小七进来通报：“勉哥儿，外面有个叫杜山的，带着他婆娘和儿子，说来感谢你。”
周勉收敛心神：“快请他们进来。”
很快，杜山一家三口走了进来。相比前几日的憔悴狼狈，杜山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虽然身上伤痕未愈，但腰杆挺直了，眼神里也有了光彩。他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他妻子李氏则抱着一个粗布包裹。
一见到周勉，杜山就要跪下，被周勉赶紧拦住。
“恩公！大恩不言谢！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请恩公一定收下！”杜山声音激动，将东西硬塞到周勉手里。他妻子也连连道谢，眼眶泛红。
“杜山兄弟，你太客气了。快坐。”周勉让他们坐下，看着杜山那虽然受伤但依旧难掩精干之气的脸庞，心中那个酝酿了几天的念头越发清晰。
“杜山兄弟，往后有什么打算？”周勉问道。
杜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还能有啥打算？家里那几亩薄田，勉强糊口。这次虽然沉冤得雪，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再想找个正经活计怕是难了。”
周勉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杜山兄弟，你常年在外奔波，走南闯北，见识应该不少吧？对各地物产、行情，可熟悉？”
杜山愣了一下，虽不明白周勉为何问这个，还是老实回答：“不敢说多熟悉，但确实跑过不少地方。北边去过台州府，南边到过温州府，各地物产价格，大致心里有数。”
“好！”周勉抚掌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杜山，“杜山兄弟，若我请你来我工坊做事，你可愿意？”
“啊？”杜山和他妻子都愣住了，随即脸上涌上狂喜，“愿意！当然愿意！能给恩公做事，是我杜山的福分！哪怕是看门扫地，我也绝无二话！”
“看门扫地岂非屈才？”周勉笑道，“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组建一支商队！”
“商队？”杜山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错！”周勉站起身，带着杜山穿过忙碌的工坊，来到后面一个被他单独隔出来、戒备稍严的小工作间。一进门，一股浓郁、凛冽的酒香便扑面而来，与工坊的皂香截然不同。
工作间里摆放着几个奇特的器具：一个密封的大铁锅（充当蒸馏釜），上面连接着一根长长的铜管（冷凝管），铜管盘绕在一个盛满冷水的大木桶里，末端则是一个小陶罐，正有清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地滴落出来。
周勉拿起那个小陶罐，递给杜山：“尝尝。”
杜山疑惑地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下一刻，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瞬间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惊呼道：“这……这是什么酒？！怎地如此烈！如此纯！比我喝过最好的烧刀子还要够劲数倍！”
周勉看着那滴滴流淌的清澈液体，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此物，我称之为‘白酒’，亦可叫‘蒸馏酒’！乃是我用寻常浊酒，经过这‘蒸馏’之法，反复提纯所得！去芜存菁，只取酒之精华！其性烈，其味醇，远非现今市面之酒可比！”
他看向激动不已的杜山，沉声道：“杜山兄弟，这便是我要交给你商队的第一样货物！香皂虽好，但终究是洗脸沐浴之物，受众有限。而这白酒，乃是人间至味，是英雄豪杰、富贵人家都离不开的东西！市场，远比香皂广阔得多！”
“我要你，以这白酒开路，慢慢组建起我们自己的商队和销售网络！不再受制于人！先从宁波府各州县开始，逐步扩展到整个浙江，乃至更远的地方！你负责带队、销售、打通关节，工坊负责生产。利润，我们按商定比例分成！如何？”
杜山听着周勉描绘的宏伟蓝图，看着手中那清澈烈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恩公竟然将如此重任，如此机密，托付于他！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次周勉没能拦住。杜山以头叩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恩公！不，东家！我杜山在此立誓，必将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为东家将这白酒销路打开，将这商队组建起来！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周勉用力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相信你！等你养好伤，便先熟悉这白酒特性，同时开始物色可靠的人手。初始规模不用大，但要精！我们要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
送走了千恩万谢、满怀激荡的杜山一家，周勉独自站在小工作间里，听着外面工地的喧嚣，看着那滴滴成线的清澈酒液，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白家提价？官匾殊荣？这些都只是开始。
香皂是立足之本，而这蒸馏白酒，将是他撬动更大市场的杠杆！杜山，就是他选中的，开拓疆域的第一员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