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周勉是被窗外异常明亮的反光和一种万籁俱寂的静谧唤醒的。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琼枝玉树的世界。昨日的鹅毛大雪已然停歇,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院子里的积雪深度果然没过了膝盖,几乎将低矮的柴堆完全掩埋。
“这明朝的雪,下得可真叫一个实在!”周勉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呼吸间带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很快,李小七、黄诗诗和王大拿也都起来了。看到这几乎寸步难行的积雪,不用周勉吩咐,几人便自动找来了木锨、扫帚和一块大门板,开始清理院落和通往工坊、院门的主要通道。
两只半大的小狗——圆滚滚的元宝和机灵的妮妮——也兴奋地从狗窝里窜了出来,在松软的雪地里打滚、追逐,留下了一串串梅花似的爪印,时不时还因为雪太深而陷进去,只能“嗷嗷”叫着等人来救。它们见到黄诗诗,已经全然没了昨日的陌生,亲热地围着她摇尾巴转圈。黄诗诗也笑着弯腰摸了摸它们的头,仅仅一天,喂了它们几顿好吃的,这两个小家伙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清理积雪是个力气活,尤其是这么深的雪。周勉和李小七主要负责用门板当雪橇,将堆积起来的雪块推向院外;王大拿力气大,用木锨铲起沉重的积雪;黄诗诗则拿着大扫帚清理残留的浮雪。虽然天气寒冷,但一番劳作下来,几人都是额头见汗,浑身冒起热气。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将院子和大门口清理出了可以顺畅行走的道路。周勉看着院墙边堆起的两座小雪山,童心忽起,招呼着李小七和黄诗诗,一起动手,滚了两个巨大的雪球,垒在一起,又找来两颗黑亮的煤块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插上两把破扫帚当手臂,堆起了两个憨态可掬的大雪人,一左一右立在院门内侧,仿佛两个忠实的守卫。
正当周勉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时,就见周阿生深一脚浅一脚地挑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从村子的方向艰难地走了过来。
“阿生哥,你这挑的什么?大雪天的还往外跑。”周勉扬声问道。
周阿生放下担子,擦了把汗,哈着白气道:“勉哥儿,你忘了?前儿个你不是跟我念叨,想找些高粱吗?我寻摸了一圈,从邻村一个老伙计那儿弄来了这两袋子,都是去年收的好高粱,颗粒饱满着哩!我想着你这几天可能要用,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周勉一拍脑袋:“哎呀!看我这记性!对对对,是我要的,正等着它呢!阿生哥,辛苦你了,快进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他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确实吩咐过周阿生留意收集高粱,为批量酿造白酒做准备。
付了高粱钱,又硬塞给周阿生几个铜钱算是脚力费,送走他后,周勉看着那两袋高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建房工程因大雪暂停,香皂生产有谢长青盯着,正好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把酝酿已久的高粱酿酒计划付诸实践!
他立刻召集了核心“团队成员”——好奇心最重的李小七,细心听话的黄诗诗,以及沉稳可靠、可以干重活的王大拿。
“今天,我们来做一件新鲜事!”周勉指着那两袋高粱,语气带着一丝神秘和自豪,“用这东西,酿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烈酒!”
李小七凑过去抓了一把高粱米,疑惑道:“勉哥儿,这高粱多是拿来喂牲口或者穷人掺着吃的,粗糙得很,能酿出好酒?我听说好酒都是用糯米、小麦酿的。”
周勉微微一笑,解释道:“小七,这你就不懂了。朝廷禁酒,禁的是用精细粮食酿酒,怕跟人抢口粮。但这高粱,产量高,不挑地,正是酿酒的好材料!只是现在懂这技术的人少之又少。等着吧,用高粱酿出的酒,会比你们喝过的任何酒都烈,都香!”
他这番话并非虚言。他来自后世,深知中国白酒的瑰丽篇章,正是以高粱为主角书写的。无论是后来的茅台、五粮液、汾酒,其灵魂原料都是这看似粗糙的高粱。在这个米酒、黄酒为主流,蒸馏酒初现但工艺粗糙的明代,系统性地用高粱酿造高度蒸馏白酒,无疑是一项划时代的“黑科技”。
说干就干!周勉根据脑海中从各种书籍、纪录片里看来的知识,结合现有条件,开始了他的酿酒实验。
第一步:选料与清洗。
“诗诗,你心细,找几个细眼的筛子来。”周勉吩咐道,“小七,帮忙把高粱倒进大盆里。”
黄诗诗立刻去工坊工具间找来了筛面粉用的细罗筛。李小七和王大拿合力将一袋高粱倒入一个干净的大木盆中。
周勉挽起袖子,亲自示范:“我们首先要选出颗粒最饱满、没有发霉变质的高粱。”他用手捧起一些高粱,放在筛子里轻轻晃动,细小的灰尘、秕谷从筛眼漏下。接着,他又将初步筛选过的高粱倒入另一个装满清水的大木盆中。
“看,像这样,用手搅拌,搓洗。”周勉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目的是洗掉附着在上面的泥沙、石子和其他杂质。看,水变浑浊了吧?”
黄诗诗学得最快,也挽起袖子,按照周勉的方法,仔细地搓洗着盆中的高粱。李小七觉得这活计有点像淘米,也上手帮忙。王大拿则负责不断更换清水,直到洗高粱的水变得清澈见底。
第二步:浸泡。
洗净的高粱需要浸泡,让它充分吸收水分,便于后续蒸煮。
“现在天冷,浸泡的时间要长一些。”周勉估算着,“至少得泡上七八个时辰,泡到用手指能轻易掐断高粱米为准。”他将清洗干净的高粱重新放入大木盆,加入足量的清水,水面没过高粱一掌多深。
“这个盆得放在屋里暖和点的地方,不然水该结冰了。”周勉叮嘱道,王大拿点点头,将沉重的大盆搬进了烧着炭火的工坊内间。
处理完浸泡,已是下午。周勉知道,酿酒是急不来的事情,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和耐心。他让众人先去休息,自己也回到屋里,继续完善脑海中关于酒曲和蒸馏设备的构想。明朝应该有现成的酒曲,但为了追求独特风味,以后或许需要自己制作。而蒸馏器,他现在用的那个小装置效率太低,必须设计建造更大、更专业的。
次日一早,周勉检查了浸泡的高粱。经过一夜的浸泡,高粱颗粒明显膨大了一圈,颜色加深,用手指一掐,果然能轻松掐断,露出了白色的内心。
“好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周勉精神振奋。
第三步:蒸煮。
这是关键的一步,目的是将高粱彻底蒸熟、糊化。
工坊里有一口平时用来给猪油脱脂的大铁锅,口径很大,暂时可以充当蒸锅(甑)。周勉让人将锅刷洗干净,加入足量的水。然后在锅口架上用竹片编成的厚实甑箅(蒸架)。
“把泡好的高粱捞出来,沥干多余的水分,然后均匀地铺在甑箅上。”周勉指挥着。王大拿力气大,负责用大瓢将高粱从水盆中捞出;李小七和黄诗诗则帮忙将湿高粱铺开,确保厚度均匀,中间留出一些空隙以便蒸汽流通。
盖上用木板拼制、内部覆有棉布以防漏气的锅盖,大火烧了起来!干燥的松木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熊熊火焰舔着锅底。
很快,锅中水沸,白色的蒸汽沿着锅盖边缘“嗤嗤”地冒出,带着一股谷物被蒸煮时特有的清香,逐渐弥漫在整个工坊。周勉仔细听着锅里的动静,判断着火候。
“要‘熟而不粘,内无生心’。”周勉对围观的几人解释道,“就是既要蒸透,又不能太过软烂粘锅,而且里面不能有硬心。”
蒸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周勉示意熄火。揭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熟粮的甜香。只见甑箅上的高粱粒粒分明,色泽棕红油亮,已然完全熟透,用木铲挑起,果然熟软却并不粘腻。
第四步:摊晾与拌曲。
“快!把蒸好的高粱抬出来,摊到那边准备好的干净席子上!”周勉急忙吩咐。这一步要求迅速冷却,避免杂菌滋生。
王大拿和李小七戴着厚布手套,合力将沉重的甑箅抬到旁边早已铺开、用开水烫洗过又晾干的竹席上。周勉和黄诗诗立刻用几把干净的木锨,快速将滚烫的高粱摊开、翻搅,使其尽可能均匀、快速地降温。
一时间,工坊里热气腾腾,几人忙得额头冒汗。两只小狗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熟高粱的味道,被李小七赶紧轰开,生怕它们弄脏了。
周勉不时用手背试探高粱的温度,感受着那灼热逐渐褪去。“拌曲的温度很重要,太热会把酒曲里的微生物烫死,太凉则发酵启动慢,容易染杂菌。”他解释道,如同一个耐心的老师。
待到高粱温度降至摸上去温热而不烫手(大约三十五六度的样子),周勉觉得时机到了。
“好了,可以拌曲了!”他取来从镇上酒坊买来的块状大曲(这是目前能找到的、用于酿造普通米酒的酒曲),用石臼捣成细粉。
“酒曲就像发面用的面引子,里面有无数看不见的小东西,能把高粱里的东西转化成酒。”周勉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着,将曲粉均匀地撒在摊开的高粱上。
“来,我们一起动手,像这样,翻拌均匀,确保每一粒高粱都沾上曲粉。”周勉示范着,用木锨从底部翻起。
黄诗诗、李小七,甚至王大拿都加入了进来,几人小心翼翼地翻拌着,确保混合均匀。整个过程对卫生要求极高,周勉反复强调手和工具必须干净。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酒曲特有的、略带霉味又有些甜香的复杂气息。
第五步:入缸发酵。
这是酿酒的核心魔法阶段,糖分将在密封的环境里,在微生物的作用下转化为酒精。
周勉准备了几个刷洗干净、用开水烫过并彻底晾干的大口陶缸作为发酵容器。他选择的是相对简单的“清香型”地缸发酵法,更适合初学者。
“把拌好曲的酒醅,装入缸里。”周勉指挥着,“注意,不要装得太满,留出三分之一的空间。对,用手或者工具稍微压实一点,表面弄平。”
几人协力,将混合了酒曲的高粱酒醅小心地装入陶缸中,每个缸装了约七分满。
最后,周勉取来事先准备好的干净厚棉布,覆盖在缸口,用麻绳紧紧捆扎密封,确保不漏气。
“好了!”周勉拍了拍手,看着这几个密封好的陶缸,如同看着希望的种子,“现在,就把它们放在这个阴凉但不结冰的屋子里,让它们静静地‘睡觉’。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他告诉好奇的众人:“这发酵短则二三十天,长则更久。需要耐心等待。等发酵完成,我们再进行最后一步——蒸馏取酒。那时候,就能看到我们劳动的成果了!”
虽然眼前还只是一缸缸看似普通的高粱饭,但周勉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知道,在这密封的陶缸里,正悄然进行着一场奇妙的生化反应。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清澈烈酒从冷凝管中滴落的那一刻。
整个酿酒初试的过程,从选料到入缸发酵,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期间,周勉是总指挥和技术核心,李小七充满了好奇和干劲,黄诗诗已经没有了初始的那种胆怯,她的细心和好学的气质展露出来,遇到啥不懂的就问一问,王大拿则默默地承担了所有重体力活,周勉问他累不累,他说:“勉哥儿,你酿出来的酒,第一坛我要喝!”,把周勉都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