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下午，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洒下些许缺乏温度的光晕，积雪消融带来的寒意似乎比下雪时更甚。周勉正和周阿生、谢长青在工坊里核算年前的最后一批物料支出，盘算着给帮工们发年礼的事情，院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竟是周氏的老族长，他拄着拐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身后还跟着两个李姓族中有头脸的老人。
“勉哥儿，忙着呢？”老族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周勉连忙起身相迎：“族长爷爷，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屋里坐。”
老族长摆了摆手，没有挪步，目光落在周勉身上，沉吟了一下，才说道：“不必坐了。是这么个事……李家那边，李世贤的儿媳妇，李程氏，托人带话，想请你去她家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请我？”周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和李家，尤其是死了当家人的李家，还有什么好“相商”的？这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翻版。
一旁的王大拿反应极大，他一个箭步挡在周勉身前，脸色凝重，声音斩钉截铁：“公子！不能去！这分明是鸿门宴！李家刚死了顶梁柱，谁知道那妇人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埋伏着刀斧手，等着给你我报仇呢！我王大拿是你花钱雇来保护你的，职责所在，不能让你涉险！可你要是自己往火坑里跳，那我……我可不能陪着你去送死！”他话语直白，带着武人的耿直和担忧。
老族长见状，连忙解释道：“大拿兄弟，不必过于紧张。老朽可以担保，李家如今就剩孤儿寡母，李本超那一支的男丁都没了，剩下的旁支，在老朽和几位李姓族老面前，翻不起什么浪来。李程氏一个妇道人家，想必是真有难处。”
周勉心中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和李家有旧怨不假，但李世贤是病死的，李本超是拒捕被王大拿所杀，于公于私，这仇都算不到他头上。李程氏这时候找他，能有什么事？难道还想替夫报仇？那也太蠢了些。
这时，连在里间听到动静的黄诗诗也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担忧，怯生生地拉着周勉的衣袖：“公子爷，您……您别去，听着怪吓人的。”
看着王大拿的紧张和黄诗诗的担忧，周勉反而下定了决心。他拍了拍王大拿结实的胳膊，故意用上了激将法，笑道：“大拿兄弟，你一直自夸胆大包天，当初在乱葬岗黑牢那种地方，都没见你皱过眉头。怎么，如今一个死了男人的妇道人家，就能把你吓住了？她家难不成比乱葬岗还吓人？走走走，陪我一起去看看，我倒要瞧瞧，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有你在身边，我还怕什么？”
王大拿被周勉这么一激，脸膛顿时涨红了，梗着脖子道：“谁……谁怕了！我王大拿什么场面没见过！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她家是不是龙潭虎穴！”他果然吃这一套，刚才的劝阻瞬间变成了豪气干云。
李小七也嚷嚷着要跟去“保护勉哥儿”。于是，周勉、王大拿、李小七，加上老族长和那两位李姓族老，以及不放心非要跟着的黄诗诗，一行人各怀心思，朝着村子中央那座如今显得有些萧索的李家宅院走去。
李家宅院门口挂着白灯笼，透着丧事的凄凉。进得院内，只见灵堂尚未撤去，空气中还弥漫着香烛纸钱的味道。李程氏穿着一身重孝，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正牵着两个同样披麻戴孝、脸上带着懵懂与恐惧的男孩站在堂前。大的约十岁，小的才五六岁光景。
见到周勉一行人进来，李程氏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周勉身上。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她拉着两个儿子，“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周勉面前！
这一跪，把周勉彻底给跪懵了。他下意识地就想侧身避开：“李……李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李程氏却不肯起身，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道：“周坊主！家翁……家翁去世前，留有遗言！”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家翁说，人苦于不知足，悔不当初！我夫君本超……死于贪图周坊主的制皂秘方，是他咎由自取。家翁自己……一辈子处心积虑，将周家昔日良田一亩亩图谋过来，到死了，却是一件也带不走！”她声音悲切，带着深深的悔恨，“如今家中只剩我们孤儿寡母，守着这近百亩田地，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迟早要引来祸端！与其将来被族人巧取豪夺，让两个孩子无依无靠，甚至性命不保，不如……不如将它们全都物归原主，还给周坊主！”
她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只求周坊主看在同村之谊，看在孩子年幼无知的份上，收下这些田契，不再记恨李家往日的过错！给我们母子三人，留一条活路吧！”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周勉愣住了，他身后的王大拿、李小七、黄诗诗全都目瞪口呆。而院子里的李氏族人，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把田全都还给周家？李程氏，你疯了不成！”一个尖嘴猴腮的李姓汉子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李程氏厉声喝道，“你公公、丈夫尸骨未寒，你就急着联合外姓，要把我们李家的产业拱手送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就是！这可是世贤叔一辈子的心血啊！”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脸上写满了贪婪与愤怒。
更有几个长舌的妇人，躲在人群后阴阳怪气地低声议论，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啧啧，丈夫才死了两个月，这就耐不住寂寞了？怕是看上周坊主年轻有为，想拿着夫家的田产去倒贴吧？”
“哼，说不准早就勾搭上了，不然世贤叔怎么会留下这种糊涂遗言！”
这些污言秽语如同毒针，刺向跪在地上、孤立无援的李程氏。她浑身颤抖，紧紧搂住两个被吓坏的儿子，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厉与决绝：“我李程氏自嫁入李家，向来恪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所言，句句是家翁临终遗命！他老人家柜中还留有亲笔遗书，写明了此事！老族长，诸位族老，请你们一同做个见证！”
说着，她挣扎着站起身，拉着孩子，引着老族长和几位族老，走进了李世贤生前居住的卧室。不一会儿，她捧着一个陈旧的木匣子走了出来，当众用钥匙打开。
匣子里，赫然是一叠叠摆放整齐的田契地契！最上面，还有一张墨迹颇新的纸张，上面的字迹潦草无力，显然是在病重时所书，只有寥寥数语：
‘我死之后，所有田契，送还周勉，以求庇护，善教小儿，本分做人。’
落款正是——李世贤。
老族长拿起那张纸，仔细辨认，又递给旁边的几位李姓族老传看。那几人凑在一起，对着字迹研究了半晌，虽然脸色极其难看，但最终还是有人艰难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这……这确是世贤的笔迹，做不得假……”
证据确凿，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族人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青白交错，说不出话来。但仍有不死心的，在角落里小声嘀咕：
“世贤叔怕是病糊涂了吧？怎么能把一辈子挣下的家业全送给外姓？”
“就是！周勉要是拿了田不认账，他这两孙子怕是都活不到成年咯……”
“引狼入室，这是引狼入室啊！”
周勉站在院子中央，听着周围的议论、指责、猜疑和那恶意的揣测，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孤儿寡母，再看向那匣子沉甸甸的田契，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变得异常严肃，默不作声。
他此刻完全明白了。李世贤这哪里是临终忏悔，物归原主？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这老狐狸，到死都在算计！他这是要把周勉推到所有觊觎李家田产的李氏宗族的对立面，同时又将保护和教育他两个孙子的责任，连同这烫手山芋般的田产，一起强行塞给了周勉！
接了，就是众矢之的，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还要承担起照顾仇人之后的道义责任。
不接，这孤儿寡母恐怕真会被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人啃得骨头都不剩，而他周勉，也难免会落得个见死不救、心胸狭窄的名声。
好一个李世贤！死了还要给他出这么大一个难题！周勉心中冷笑，这感觉，真真是如同置身于烈焰烹油之中，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