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以及李程氏和她两个儿子压抑地啜泣。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惊愕、愤怒、贪婪还是猜疑,都牢牢钉在周勉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那匣子田契,仿佛不是财富,而是烧红的烙铁,谁接谁烫手。
周勉眉头紧锁,脸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李世贤这一手,毒辣至极!看似悔过补偿,实则是将他置于炭火之上。直接接下,立刻会成为所有觊觎李家田产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更要背负起照顾仇人之后的重担,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断然拒绝,固然能暂时撇清,但眼睁睁看着孤儿寡母被宗族吞噬,于名声有损,于心亦难安,更会显得他心胸狭隘,畏惧人言。
‘不能接,也不能完全不接…’周勉心思电转,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迷局。‘对了!买!这些田,原本就是李世贤从我父亲手里“买”去的,虽然手段不甚光彩,价格也压得极低,但名义上终究是买卖。我如今按市价买回来,钱货两讫,天经地义!既不白占他李家便宜,堵住悠悠众口,也解决了李程氏孤儿寡母守不住产业的难题’
‘但是,这些上好的水田,对我而言,意义不大’周勉的思维继续飞速运转。他志不在此,让他去经营近百亩水田,管理佃户,收取租子,且不说他没那个精力,更非他所愿。他的根基在工坊,在即将铺开的白酒生意,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奇技淫巧”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村口方向,那里,是他家老宅与村子主体之间的一片土地。那里只有零星十来亩算是中下的水田,其余大多是长满杂草灌木的荒地、坡地,在村里人看来价值不大。但在他眼里,那片土地的潜力无穷!位置僻静,靠近水源(引水渠即将贯通),面积广阔,而且相对集中!
‘若是能把那片地全都拿到手…’周勉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平整出来,不仅可以扩建现有的工坊,未来酿造白酒需要更大的场地,甚至可以尝试建造更高大的砖窑,烧制更好的青砖,或者……搞点别的什么!那里,才是真正能施展拳脚的地方’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方案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买下李家的好田,然后用这些好田,加上部分现金和自己家那几亩薄田,去和拥有那片荒地、零散水田的村民置换!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积蓄。建造三座院子的花费不小,香皂生意虽利润可观,但前期投入和周转也占用了大量银钱。若是再拿出大笔银子买地……他粗略一估,怕是所剩无几了。一股压力悄然袭来。
‘不过,香皂生意已经走上正轨,能提供稳定的现金流。白酒一旦成功,更是潜力无限。短期资金紧张,但长远看,值得’他迅速坚定了信念。机遇稍纵即逝,这片土地的整合,对他未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想通了这一切,周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李娘子请起,诸位族老、乡亲,请听我一言。”周勉上前虚扶了一下李程氏,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世贤叔的遗愿,是念及旧情,欲将田产归还,以求庇护幼孙。此心意,周勉心领了。”他先定了性,表明自己理解这是“托付”而非单纯的“赠送”。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这些田地,当年虽是家父迫于无奈售出,但终究是白纸黑字的交易。我周勉若今日凭空接手,于理不合,也难免惹人非议,说我周勉乘人之危,占了李家便宜。这绝非我之本意,也绝非世贤所乐见。”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这周勉,竟然不要白送的田?
周勉继续说道:“再者,李娘子孤儿寡母,日后生活、孩儿教育,在需钱。守着田产,若无人得力帮衬,确是艰难。因此,我提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田地,我周勉,按现今村里的平常市价,买下来!”
“哗——!”
此话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顿时炸开了锅!
“买?他疯了吗?白送的不要,要花钱买?”
“这周勉是读书读傻了?还是钱多得烧手?”
“看不懂,实在看不懂……”
连跪在地上的李程氏都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周勉身后的李小七更是急得差点跳起来,他死死拉住周勉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道:“勉哥儿!你糊涂啊!这……这可是近百亩上好的水田啊!他们自己要送的,咱们凭什么花钱买?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咱们建房子已经花了不少了!”
周勉轻轻挣脱李小七的手,递给他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却没有解释。
他接着抛出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想法:“至于这些买下的水田,”他指了指那匣子田契,“我本人并不擅农事,留着也是荒废。我打算用它们,加上我自家那三亩薄田,以及部分银钱,与村里有意向的乡亲,置换村口那边,我家与村子之间的那一片土地,包括那十几亩水田和周边的荒地。”
这下,连老族长和几位李氏族老都彻底懵了。用肥得流油的上等水田,去换村口那些贫瘠之地和长满刺棵的荒地?这周勉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一片地零零散散,加起来是有上百亩,可里面能称得上良田的,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亩,还都是下田,其余的都是没啥产出的荒坡野地啊!这简直是拿金饭碗去换破瓦罐!
“勉哥儿,你……你此言当真?”老族长忍不住确认道,他怀疑周勉是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
“族长爷爷,晚辈是认真的。”周勉语气平静而肯定,“那片地相对集中,于我另有用处。置换时,我会请族长和各位族老主持公道,按地力、位置公平折算,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可思议。有人觉得周勉傻了,有人猜测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更多人则是纯粹看不懂这波操作。
周勉不再多解释,他知道这种超越时代土地价值观念的想法,很难让这些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乡亲立刻理解。他对老族长拱手道:“族长爷爷,正好今日各位族老和乡亲们都在,不如就请您老人家主持,咱们先把李家田产买卖的字据立了,一桩归一桩,清清楚楚。”
老族长看着周勉沉稳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的李程氏,以及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李氏族人,心中有了计较。他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
“咳!既然勉哥儿坚持要买,而且考虑得也有道理。李程氏她们孤儿寡母,若是田地全卖了,手头有了活钱,日子也好安排。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李程氏,语气慈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世贤媳妇,田地是根本,全卖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依老朽看,你们留下二十亩上好的水田,算是给两个孩子留个根底。找个本家老实可靠的兄弟帮着耕种,收些租子,也够你们母子嚼用。其余的地,就按市价卖给勉哥儿,换成银钱,你们也好度日、供养孩子读书。你们看如何?”
老族长这个方案,既顾全了李程氏母子的长远,也满足了周勉“购买”而非“接受”的意愿,同时一定程度上安抚了那些担心家族产业完全外流的李姓族人。
李程氏此刻早已没了主意,只觉得老族长的话句句在理,能留下二十亩田,已是意外之喜,连忙含着泪点头:“全凭老族长做主!”
周围众人,包括那些原本心怀不满的李氏族人,见老族长发了话,安排得也还算公道,虽然对周勉买田仍觉可惜,但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附和:“老族长考虑得周到!”“就按族长说的办!”
至于价格,老族长直接定了调:“就按这两年咱们村田地交易的平常价,上等水田八两银子一亩,中等六两,下等四两。两不相欺,童叟无欺!”这个价格确实公允,众人都无异议。
于是,在老族长的主持下,一场特殊的土地交易就在李家院子里进行起来。老族长亲自拿着田契,一块一块地核对位置、亩数、等级,由村里一个老童生执笔,当场书写交易文书。李程氏作为卖方,周勉作为买方,在老族长和几位族老的见证下,一一按下了手印。
按完手印,支付了部分定金(约定后续银两在衙门办理红契过户时结清),周勉手中多了一叠代表着七十多亩良田的契书。李小七在一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出去,心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再多言。
紧接着,周勉又提出了置换土地的方案。这回,轮到那些在村口有地的村民心动了!用自家那贫瘠的、产出有限的下田甚至荒地,去换周勉手里刚买来的、肥得流油的上好水田?这种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虽然也有人疑虑周勉的动机,但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那点疑虑很快被打消。现场顿时热闹起来,拥有村口那片土地的几户人家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如何置换。
老族长再次发挥定海神针的作用,他让人找来村里的鱼鳞册(土地登记册),根据土地肥瘠、灌溉条件、位置远近,大致定下了一个折算比例。比如,一亩上等水田,大概可以置换村口那边两亩半到三亩的下田,或者四五亩荒地。
周勉为了尽快促成此事,在具体置换时并未过分计较,甚至在老族长协调的基础上,又略微让了一些利。最终,他用刚刚到手的七十多亩上好水田,加上自家那三亩薄田,以及额外补了足足一百两现银,总算将村口那片零零总总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亩的土地(包括那十几亩下等水田和大量的荒地、坡地),全部置换到了自己名下!
当最后一份置换文书按上手印,周勉看着手中那厚厚一叠地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几乎掏空了现有的流动资金,还背上了给李程氏的尾款,但他终于将这片未来发展的核心区域,完整地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为换到了好田而欣喜,有人为周勉的“败家”行为摇头叹息,也有人暗暗琢磨着周勉此举的深意。
周勉没有理会这些,他走到一直在旁边等着他的周阿生面前,将那一叠代表着荒地和贫瘠土地的新地契递到他眼前,脸上露出了充满干劲的笑容:
“阿生哥,接下来,我们还有更大的工程要干!你得多准备些人手,开春之后,有得忙哩!”
周阿生看着周勉眼中闪烁的光芒,又看了看那些地契,虽然不明白周勉要这片荒地做什么,但他能感受到周勉语气中的笃定和雄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勉哥儿,你放心!人手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