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清晨的霜冻给残雪覆盖的大地又披上了一层银白。周勉委托周阿生以及李家老大等几个相熟的村民，借来了几架沉重的犁具，套上牲口，将自己新置换来的那一百二十多亩土地上的旧界碑、界桩一一拔除。看着那些象征着土地分割、阻碍连片开发的石头木桩被连根撬起，扔到地头，周勉心中涌起一股打破藩篱、重塑格局的快意。原本零碎分割的土地，此刻在他眼中，已然连成了一片充满无限可能的广阔画卷。
界碑清除完毕，也意味着工坊正式进入了年节休沐期。帮工们领了丰厚的年礼和工钱，个个喜笑颜开地家去了。偌大的工坊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尚未完全消散的皂香和酒曲气息在空气中萦绕。
周勉也吩咐李小七和黄诗诗开始洒扫庭院，张贴桃符，准备过年的一应物事。李小七带着元宝和妮妮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清理积雪和杂物；黄诗诗则细心地擦拭着门窗桌椅，将周勉买回来的红纸剪成窗花，虽然手法还显稚嫩，但那份用心却让整个院落渐渐充满了年节的喜庆气氛。
就在这忙碌而充满期盼的午后，几辆马车碾过泥泞不堪、半冰半水的村道，带着一路的泥点子，径直停在了周勉的院门外。马蹄声和车轮声打破了村落的宁静，引得附近村民纷纷探头张望。
周勉闻声而出，只见为首的一辆马车装饰颇为考究，虽不显奢华，但用料和做工远非寻常商贾所用。车帘掀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藏青色缎面棉袍的中年人利落地跳下车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模样的人。
周勉定睛一看，觉得此人有些面熟，略一回忆，便想起来了——这是当初跟随苏杭织造太监孙隆前来象山县的那位小太监！姓张。
“张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周勉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拱手相迎，将他们往屋里让。王大拿也警惕地站在周勉身侧，目光扫视着来人和马车。
那张太监脸上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摆了摆手，声音略显尖细：“周坊主，不必多礼了。咱家是奉了孙公公之命，特来给你送信，孙公公的亲笔信函，嘱咐咱家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厚实信函，郑重地递了过来。
周勉双手接过，触手感觉信函颇沉，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他一边将张太监往屋里请，一边客套道：“有劳张公公辛苦跑这一趟，天寒地冻的，快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进屋落座，黄诗诗机灵地奉上刚沏好的热茶。张太监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盏，目光在屋内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陈设上扫过，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也没多绕圈子，直接说明了另一重来意：“周坊主，除了信函，孙公公还让咱家带了二千两银子的订金过来。”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一名随从便将一个沉甸甸的褡裢放在了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官银。
周勉看着那堆银子，更是疑惑：“订金？张公公，这是……”
张太监笑了笑，解释道：“孙公公已与宁波白家谈妥，往后你这‘周氏香皂’的生意，主要由我们苏杭织造局来接盘了。白家嘛，以后就跟着织造局后面做些边角分销的活计。这是孙公公怜你创业不易，又念你的香皂确实是个好东西，特意给你寻的稳妥靠山和销路。”
周勉闻言，心中先是“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暗自感慨：‘果然！只要有暴利的地方，就少不了这些权贵伸手！白家虽然心黑，压价厉害，但终究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这织造局直接下场，看似是给了更大的靠山，实则是将最大的利润源头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白家怕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让出主导权。’
不过，他转念一想，目前看来，这对自己似乎并无坏处，甚至利大于弊。直接与皇家采办机构苏杭织造局搭上线，等于给自己的产品贴上了“宫廷御用”的标签，无论是名头还是实际的销售保障，都远非一个地方商号白家可比。只要操作得当，这无疑是抱住了一条更粗壮的大腿。
“原来如此！孙公公如此抬爱，周勉感激不尽！”周勉立刻起身，对着杭州方向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还请张公公回去后，务必代周勉向孙公公表达诚挚谢意！”
张太监对周勉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周坊主是个明白人。孙公公也说了，让你春节期间若得空闲，可去杭州城寻他，他还有些话要当面与你分说。”
周勉本意要留张太监一行吃饭，好好招待一番。但张太监显然瞧不上这乡下工坊的饮食和环境，推说行程紧迫，还要赶回宁波府，只喝了口热水，便起身告辞。
送走这一行风风火火的宫里来人，周勉回到屋内，看着桌上那二千两银子和那封沉甸甸的信，深吸了一口气。他拆开火漆，取出孙隆的信函，仔细阅读起来。
信中的内容让周勉的心跳不由得加速。孙隆在信里说，他进献的“周氏香皂”在宫里大受欢迎！太后寿诞时作为新奇贡品讨了头彩，之后各宫贵人用于沐浴、洗衣都赞不绝口，已然成了宫中必备之物。不仅如此，京城各司衙门的那些勋贵大员家眷，在见识过香皂的好处后，也纷纷托关系找到他，要求代为采购。
信里提到，以他苏杭织造局的渠道和眼光来看，周勉目前这点产量，连供应宫里和京城顶级权贵圈子都捉襟见肘，更别提放眼全国的巨大市场了。因此，孙隆要求周勉必须优先保证对织造局的供应。同时，他根据自己的判断，明确提出——“以咱家观之，此物日产需上千块，方勉强敷用。”
信的最后，孙隆用带着鼓励和压力的语气写道：“……望尔加紧工坊，广募人手，竭力生产。但有所出，织造局悉数采买，银钱断不短缺。”
“日产上千块……”周勉放下信纸，喃喃自语。这个数字，远超他目前的产能。扩大生产，他早有此意，但孙隆的要求无疑将这个进程大大提前和加剧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索的冬景，心中飞速盘算。多生产香皂，技术上没有太大问题，无非是增加人手、扩大场地。但原料供应，特别是核心原料——猪油，成了最大的瓶颈。
“每日上千块香皂，至少需要上千斤猪油……”周勉眉头紧锁。之前为了满足现有产量，已经将象山县乃至周边集市的猪油价格推高了不少。若再大规模增量，整个宁波府的猪油供应恐怕都会紧张，价格必然飙升，成本压力巨大。
“土碱还好说，实在不行用效率低些的草木灰土法提炼也能顶一阵，但这猪油……”他意识到，必须立刻着手解决原料问题，否则扩大生产就是空中楼阁。
他立刻让李小七去把正准备回家过年的谢长青叫来。
不多时，已经比半年前胖了二三十斤、脸色红润的谢长青快步走了进来：“勉哥儿，找我啥事？”
周勉将孙隆的信和那二千两银子指给他看，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织造局大量订购的情况以及扩大生产的迫切性。
谢长青听完，胖乎乎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织造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天大的压力啊！每日上千斤猪油……勉哥儿，不瞒你说，这小半年来，咱们周边几个县集的屠户，我都快混成自家兄弟了。可即便如此，猪油的价格也确实是一路看涨，现在比年初差不多翻了一番！我前儿个还听说，连小猪崽的价格都比去年贵了三成不止，好多人家都在观望，不敢多养。”
周勉目光坚定，果断吩咐道：“姐夫，过年前这几天，还得辛苦你一趟。你立刻带着人，赶着马车，到宁波府乃至更远的台州、绍兴等地的大小集市去，联系那里的屠户和油贩子，就说明年开始，我们周氏工坊长期、大量、高价收购猪板油！有多少要多少！先把风声放出去，把渠道铺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补充道：“还有，你这次出去，不仅要收油，更要鼓励沿途的村民，让他们多养猪！你告诉他们，明年，我周勉保底，生猪收购价格，比今年涨五成！让他们放心养，有多少，我收多少！”
“啊？”谢长青愣住了，胖脸上满是困惑，“勉哥儿，咱们……咱们不是只用猪油吗？咋连整只猪也买了？这……这猪肉咱们一时也消化不了啊？”
周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拍了拍谢长青的肩膀：“姐夫，你照我说的去办就是了。到时候，只怕这猪肉，价格还不止涨五成呢。况且，我自然有我的用处，绝不会让猪肉砸在手里。”
他看着谢长青依然有些茫然的眼神，没有再多解释。他心里规划的，已经不仅仅是香皂。白酒作坊需要酒糟，未来可能涉足的食品加工、甚至更长远的一些想法，都离不开肉类资源。提前布局生猪供应链，未雨绸缪，至关重要。
谢长青见周勉态度坚决，虽仍有不解，但他早已习惯听从周勉的安排，知道这位小舅子做事总有他的道理，便重重点头：“成！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送走谢长青，周勉独自站在屋内，看着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年关将至，本该是放松休憩的时候，他却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织造局的订单如同一声号角，吹响了他事业加速扩张的进程。土地已经整合，资金有了保障，但原料、人力、管理……一道道新的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