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年是跟着赵家大族一起迁过来的,但不是本家,远亲一支。一家子在老家分了半亩薄田,靠着种地糊口,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赵家大族迁坊市时带了几户沾亲带故的,赵大年一家就这么跟了过来,分到南区最边缘的几亩地。
五十出头的年纪,种了四十年地,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祖传的铁杆青稻种。耐旱,抗倒伏,赵家三代都在种。可近三年连着歉收,一年水淹,一年虫吃,一年霜打早了。攒下的老本越吃越薄,这才动了迁的心思。来时铁杆青稻种放在板车最上面,旧棉被盖着,怕路上潮了。他婆娘坐在车尾,怀里揽着两个半大孩子,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新宅院,婆娘才红着眼圈说了句:“这回可别再赌输了。”赵大年没应声,只低头把那袋稻种从板车上抱下来,像抱着一家人的命。
灵农司贴了告示,说迁入户的种子可以免费检疫。赵大年路过时看了一眼,没停。
他种了四十年地,种子好不好,捏一把就知道。验了要是说有问题,他也没钱换新种。一亩地十三块灵石,十二亩就是一百多。他赌的是自己四十年种地的经验。经验告诉他,种子是好的,能长。
那袋铁杆青跟着板车进了南区新宅院。当晚,赵大年把麻袋从板车上卸下来,挂檐下通风处,用手拍了拍袋身。种子在袋子里簌簌响,声音沉实。
他蹲在院子里擦那把旧锄头,擦得很慢很仔细,手心磨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不知道的是,旧麻袋的麻线缝里藏着极细的虫卵。小得肉眼几乎看不见,早混进了种子缝隙里。它们在麻袋织缝间沉睡着,跟着那袋铁杆青一起穿过了半个南域,埋进了流云坊市南区的灵田。它们在等。等被埋进土里,等第一道春水浇下去,等第一口食物。
春天还在路上。虫卵还睡着。
与此同时,南区外围那间破茶铺里,马德的日子过得比步烟还规律。
白天,他半步不出门。怕族里有人认出他,更怕将来步烟出事查到他头上。他缩在铺子后间打坐运功,把三壤青木身的法诀一遍一遍地磨。这门功法以地气养肉身,跟灵田环境最是契合。
流云坊市南区的地气,他从前没当回事,如今沉下心去感受,才觉出厚实来。入夜后尤甚,地气从土层深处往上漫,像煮开一锅温水,从脚底一路暖到丹田。练了三天,卡了多年的瓶颈竟隐隐松动了一线。
他更不想走了。这片地气,就是他最大的机缘。杀了那丫头,念头一畅,修为自然水涨船高。到时候往青云镇一躲,谁还找得到他?
但光有功法不够,还缺把趁手的家伙。马德在茶铺后门口磨了一上午,把那柄跟了他多年的旧铁匕首磨出锋口,又用砂石把刃面蹭亮。匕首不长,藏袖子里正好。他找了截老木试了试,一刀下去,老木齐整断成两截,截面光滑得像被水冲过。他满意地收了手,把匕首插进袖筒。
之后几日,他不动声色地摸清了步烟的作息。卯时三刻出门下田,巳时前后回来喂蜂,午后多半在院里练剑,天黑后灯还亮到很晚。那丫头跟隔壁赵大姐走得近,瘸腿老头也偶尔来串门。马德把这些一一记在脑子里,像在织一张网,不急,慢慢收。赵大姐是练气后期,不能硬碰。得等她不在。得等那丫头落单。
一天傍晚,他路过南区外围那片荒地,脚下忽然踢到个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旧麻绳草鞋,鞋底磨破了个洞。他弯腰捡起来,目光顿住。鞋沿沾着一小块干透的泥,深褐偏青,带着极淡的草木清气,和步烟院墙根下翻出来的灵土,一模一样的成色。
马德慢慢直起身,把草鞋翻过来,盯着鞋底那个破洞看了好一会儿。他没带走,也没扔远,只把草鞋放回原处,沿田埂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而步烟的院子里,春播正紧锣密鼓地铺开。
门前三亩地,一亩种三种灵蔬,一亩种灵药,黄芪草和土元参各半。另一亩固定种青灵米。一盘账算下来,每块地都地尽其用。
青灵椒和赤灵茄不能直播,得先育苗。步烟站在育苗棚前,催动御物术,把催好芽的种子一粒粒送进育苗盘。青灵椒种子是青色扁平圆片,边缘有细齿,捏在手里硬韧,像小铜钱。赤灵茄种子赤红如血,扁圆粒,比芝麻略大,表面有细密网纹,掐开一粒还能闻到辛辣气。系统提示:育苗期约半月,苗高两寸、真叶四片时移栽,成活率最高。
“行,伺候月子。”步烟以灵力分格落种,嘴里念叨,“我这哪是种地,分明是开托儿所。”
星露草不用育苗,灰白色粉末状种子,一捏就碎。步烟把种子掺了细沙,用御物术裹着轻风,均匀扬在翻好的垄面上。
星露草密植,三寸见方就够。系统提示耐旱怕涝,浇水量是八种灵植里最少的,土表干裂了再浇都来得及。浇水频繁反而烂根,叶背的荧光也会消退。
“得了,这块地少浇半遍水。省事,还省灵力。”步烟拍拍手上的沙。
黄芪草种在砂质壤土里,半透明肾形种子轻如纸片。她没用扬种,御物术分出细丝般灵力,卷着种子一粒粒送进浅沟,株距一尺,落位后薄土自动覆上。系统提示:耐旱忌积水,最怕涝。她把垄整成南高北低的微坡,水能自然流走。
土元参最麻烦。
种子像微型花生,黄褐色,表面有细密凸点。系统提示言简意赅:土元参忌密植。根须喜横走,两株相遇则相争,争则俱损,损甚则腐。灵农行话叫“参打架”。
步烟先以竹片画出一尺半见方的格子,而后站直身子,御物术展开,将三百多粒种子同时送向格心。每粒入土两寸,覆土拍实,像三百多根极细的手指同时在土里点了一下。饶是用法术,半亩地下来灵力也耗去三成,额角沁出细汗。她直起腰,活动了下手腕,心想:得亏有御物术,不然这三百多个格子,从天亮蹲到天黑都未必点得完。
“参打架。”她捶着后腰,小声嘀咕,“打什么架,好好长不行吗。一个个的,根都要抢。”
话是这么说,可那三百多粒土元参种子安静躺在各自的格子里,像三百多个排队的娃娃。步烟看着它们,又觉得腰不酸了。
一亩大田的灵稻育苗盘,已经整整齐齐摆在育苗棚里。青灵米种露出白芽后,她昨天就播进了盘。盘底铺的是细筛过的灵土,混两成腐熟灵肥,湿度刚好。种子撒得匀,一粒粒躺着,像洒在深褐色绸布上的青白色小珠子。步烟蹲在棚里看了一会儿,把草帘子掀开半截透气。风从南边吹进来,带着水渠里的潮气,苗盘表面的土色微微发暗。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院墙那边望了一眼。
蜂巢这几日异常安静。系统状态已经四天没刷新了。她心口那根契约细线还在,但蜂后的气息沉下去了,像睡着了。
步烟没担心,反而隐隐觉得有好事要发生。野蜂分巢后,蜂后静伏不动,往往是要准备产卵了。
她的目光从蜂巢移向院墙四周。荆棘藤已经长开了,六道藤蔓顺着土墙往上攀,枝条交错,刺越来越硬。再过几月,整面墙就是一张带刺的网。
再想翻进来,要么练气后期御物飞行,要么就做好被扎成筛子的准备。步烟拍了拍手,转身“不错,有点看家护院的意思了。”她拍拍手,转身回屋。
天黑之后,赵大姐来串门,在院门口踢到只破草鞋,皱了皱眉:“谁把破鞋扔这儿了。”顺手捡起来,远远丢进田边沟里。
两人在院里聊了几句。赵大姐看了看新点的苗圃,点头:“伺候得还行。星露草少浇水,记住没?”
“记住了。您放心。”步烟笑。
送走赵大姐,步烟吹了灯。
引灵木在院中轻轻摇晃。泥巢裂缝里,青光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而南区外围那间破茶铺里,马德盘膝坐在冰凉土炕上,没有点灯。
三壤青木身运转到第二层。地气从脚底涌上来,沿经脉缓缓攀行。他能感觉到肌肉一寸寸绷紧,像被地气浸透的老树根,越来越沉,越来越稳。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土黄色,像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透出了光。
他等着。等苗长高,等刺藤还没那么密,等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