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灵农司贴出告示。
马家非法占有的灵田全部重新划拨，优先补偿苦主；坊市铺面重新招租，灵种灵肥价格由司中核定，违者重罚。最让灵农们看直了眼的是另一条：凡在马宏图搜人期间被损毁财物、破坏灵田、致伤致损者，可于十日内至灵农司报备，经查属实，按损失三倍勒令马家赔偿。
步烟当天就去了。
破洞的房顶、豁口的院墙、碎了的门窗家什，连那几垄被踩乱的聚灵草、断了两片叶的引灵木，还有赵大姐和步烟的伤势，一样一样全报了上去。林艾荷一一过目，拿本子记完，只说“三日后领赔款”。
正要走，林艾荷又叫住她，手里捏着本翻开的册子。
“步烟，你那堂司农课顺延了。马宏图这事闹得人心不稳，司正的意思，三月十五先空一旬，改到三月二十五。你回去多备几天，到时候讲细些。”
步烟点头应下，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多十天准备，灵田里的活儿也不赶了，正好把地引术的讲法再捋一遍。
“多谢林执事。”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灵农司。
当天步烟在赵姐家请杨叔赵姐吃了顿饭。
她从坊市回来时，顺道买了条灵鲤、两块灵豆腐、几把水灵灵的青芽菜。赵大姐看她在灶间忙前忙后，也没拦，只靠在门框上说了句：“你伤还没好透，倒先张罗起饭来了。”
“就是没死，才得请吃饭。”步烟把鱼收拾干净下锅，动作利索，“杨叔和赵姐那天要不出手，我现在哪还能站这儿烧火。”
小满蹲在灶前帮忙添柴，仰着脸喊：“步烟姐姐会做饭！”
“你当我是喝露水长大的？”步烟笑，“没来坊市之前，我也是自己煮饭吃的。”
晚饭做好，杨叔踩点进门。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拐杖靠在门边，坐下来先看菜，又看步烟：“破费了。”
“救命饭，不算破费。”步烟把两瓶疗伤丹药和几张止血符推到他面前，“那天多亏您。这些您拿着，应应急。”
杨叔低头看了一眼，没多推辞，把药瓶揣进怀里。揣的时候，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端起碗，又扫了步烟一眼：“来了半年多，出息了。”
三日后赔偿到了。一只灰色灵石袋，装了两百八十块灵石。步烟站在自家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把灵石点了一遍。风从破窗纸灌进来，吹得地上碎陶片轻轻响。
“够起新屋了。”她低声说了句。外面日头正好，引灵木断叶处冒出一粒针尖大的新芽，青得发亮。
同一天，坊市北边，马家老宅里，胡媚娘已经完成了另一场更安静的交接。
灵农司封门那天，胡媚娘没等封条贴实，就抱着只半旧赤柳木箱站到侧门外。林艾荷带人出来时，她屈膝行了一礼，把箱盖掀开半寸，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黑契、私账。
“马宏图这些年经手的灵田转让、利滚利借据、伪造地契，全在这里。马德经手的那几笔也在。”
林艾荷没接，先问：“你是谁？”
“马宏图续弦，姓胡。”
林艾荷低头看了眼箱子，又看她：“你要什么？”
“我要铺子。”胡媚娘说，“马家倒了，可西街那间铺子还空着。我做了五年账，认得哪批灵种好走、哪个灵农信得过。铺子给我，马家剩下那十几口人还能有口饭吃。”
她顿了顿：“我只要铺子，不要马家的地契和灵石。黑账上的事，灵农司尽可算在马宏图头上。”
林艾荷沉默了一会儿：“这事我报上去。等堂中议过再说。”
两天后，胡媚娘拿到了灵农司和坊市商会联签的准营文书。
她走进西街那间被贴过封条的铺子，身后跟着两个原马家护卫，孙虎和赵大勇。两人就是那晚“敌袭”时被提前嘱咐过、后来搜名单也暗地里放水的人。
“还叫马家？”孙虎问。
“叫马氏灵种行。”胡媚娘把文书按在柜面上，“不背过去，但也不让马宏图回来。以后这铺子不做黑买卖。灵种灵肥，价照核走。赚得少，但睡得着。”
她一个练气二层的小修士，金木水土四灵根，在这穷乡僻壤筑基基本无望。可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像盏被风吹了好多年、终于稳稳落地的灯。
胡媚娘早先寄出的三封信，回音也陆续到了。
青云镇马德外祖家来人，本要问罪。到了坊市才知道马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胡媚娘把马家如何追查、如何闹得鸡飞狗跳、田地荒废、马宏图如何被灵植堂拘走，一件件摆开。来人听了半晌，无话可说，只能把带来的人手收了，几个下人一并带走，暂断往来。
仙云宗执事堂只回一句：“坊市分内事，按律办理即可。”
商会更简单。封条一贴，马宏图一抓，这桩“换人经营”就成了“胡氏另起炉灶”。马家在商会的旧席位，自动没了。
马家几个族老不甘心，跑去灵农司闹了一回，被林艾荷一句“不得探视”打了回去。转头又去找马德外祖家没走的人，要去青云镇找马宏图堂弟商议。飞舟腾空时带起一阵薄薄灵风，把道旁野花压得伏了一地，片刻便消失在云线里。
消息传到南区时，步烟正和赵大姐在院里翻晒灵药。燕北雁风风火火跑进来，满脸不可置信：“步烟！你听说了没？马家灵种铺子重新开了！是马德他后娘接的手！叫马氏灵种行！”
步烟手上动作一顿：“啊？”
“对！那个胡氏！满坊市都传遍了，说她大义灭亲，把马家黑账全交了，自己领着老弱病残出来开铺子。灵农司居然还真放她开了！”燕北雁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她胆子怎么这么大？马家才刚倒，换个人躲都来不及，她倒好，大摇大摆做买卖。”
步烟沉默一瞬，轻声说：“她才是真会做买卖的人。”
赵大姐在旁边也接了一句：“那个胡氏，不简单。”
“她铺子开了，对咱们不一定是坏事。”步烟低头继续翻灵药，“马家以前把灵种价格压得乱七八糟。她要真照灵农司核的价来，往后咱们买灵种，也能少被坑。”
燕北雁连连点头：“我还听说，她在招西区有经验的灵农帮忙看种。工钱给得比市面高半成。”
“聪明。”赵大姐说，“马家以前坏名声太重。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招牌一点点擦回来。用不了三年，坊市人就只记得马氏灵种行，不记得马宏图了。”
步烟把最后一把黄芪草翻过来，轻轻拍实。日头西斜，暖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家倒了，可又没全倒。马宏图那样的人被按下去了，胡媚娘这样的人从后宅走了出来。台面上的棋子换了一手，棋盘还是那块棋盘。
她忽然更清楚地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守田如守心。把这几年灵田耕透、养熟，把每一茬灵植都当功行来修。种子要一锄一锄松土，一瓢一瓢浇灌；修为也要一步一步往上走，急不来，也省不了。
她不想争，也不想跟谁比。只想安安分分守着自己这方小院、几亩灵田，靠着系统和这双手，把脚下的地一寸一寸种活，把往后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