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天没黑,步烟就忙开了。
在赵大姐家住了几天,伤已好了七七八八。每日晨起练几趟乙木十三式,白日回自己那照看灵植,傍晚折回赵家打坐练功。星露草采收在即,她早早就把该用的工具都备齐了。
下品法器银剪,剪口极薄,通体雪亮;十只粗玉盒,盒底铺干净细麻布;三张竹匾晾在院中,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暖。赵大姐见她忙进忙出,拄着胳膊在门口看:“像那么回事了。晚上我跟你一块儿去,给你打个下手。”
步烟摆摆手:“一阶下品灵蔬,我御物术都使熟了,手拿把掐,用不着您出马。”
“少逞能。到时剪秃了叶子,可别半夜蹲田里哭。”
“哭倒不至于,顶多把剪子吞了。”
赵大姐哭笑不得:“那成,你去收。我搁家烧水,等叶子回来,我教你蒸露。”
小满听了也要去,被赵大姐拎回去:“你练你的剑。星露草娇气,长大了再帮忙。”
月亮从东边升起时,像被天幕含化了半块,光晕大得惊人。田埂上的草都像被笼进一层淡银的雾里。步烟蹲在星露草地边,先探手摸了摸最近那株。叶面湿润,却并非露水,而是月华凝出来的星露,薄薄一层,沾在指腹上泛着极淡的蓝,凉得发甜。
“今晚能收。”
子时将至,星露草叶子像被谁同时唤醒。叶背的荧光斑点一颗接一颗亮起,从零散变得密集,最后连成一片,整个田垄像铺了一层半明半灭的碎星。
她站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银剪,向前一送。剪子稳稳悬在半空,刃口映着月色,像一弯落进水里的银弧。十指轻动,乙木灵力如丝般缠上剪柄,御物术催到极致。银剪猛地窜出,贴着垄间滑去,所过之处,成熟叶片齐根而断,像被月光轻轻一吻,便离了枝。
她的眼睛跟得极稳,每片叶子的颜色、厚度、荧光密度都在识海里一清二楚,哪片可收哪片还嫩,剪子过去时半点不误。偶尔剪到一株成色极好的,叶片上方便会无声无息地凝出一个白色光团,像月华里忽然浮起的一粒气泡。步烟嘴角微扬,也不停手,只将灵力往那光团上轻轻一搭,光团便化作温热细流没入识海。
“又一个。”她小声嘀咕了,“回头再数。”
银光在月色里穿行如织,光团一个接一个没入识海,像有人在夜空里替她一粒一粒地点灯。
收下的叶片被灵力托着轻轻落进玉盒,不挤不叠。她在月下忙了近两个时辰,收完最外一圈才收手,银剪“铮”地轻响,落回掌心。
十只玉盒装得满满当当,鲜叶总重约百斤。内层的还能再长,留着下回割。
识海中词条奖励安安静静地浮在角落:十片「一月修为」、三颗「回春丹」、一颗「培元丹」,整整齐齐,像刚摘下的叶子,还带着月华的凉气。
步烟心口一跳,这来得太及时了,十月修为加培元丹,又有马德留下的护脉符和灵丹,练气四层近在咫尺。
回了赵家,赵大姐已经备好灵泉水、蒸露器和一叠干净细麻布。她先递了碗温灵米汤过来:“先喘口气。鲜叶摘回来,须在半个时辰内祛尘阴干,不然星露保不住。”
步烟接过米汤一口喝了,跟着忙起来。十指掐诀,引风诀催动,一道极细灵风从掌心旋出,裹住叶片表面,贴着叶脉游走一圈,浮尘被卷走,叶子干干净净,淡蓝色凝露完好如初。赵大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像在说“算你学得认真”。她这才把叶片轻轻铺进竹匾,摆在通风处阴干。
赵大姐手把手教她看火、看气、看初露颜色。蒸露器是只旧铜甑,底大口小,中间架了层薄铜网。鲜叶铺入甑中,文火慢蒸。第一滴初露顺着铜管流出来,落进瓷碗里,叮咚一声。
“这就是星露精华啊。”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灶房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还早,这是初露,要拿到月亮底下再凝一凝。”赵大姐头也不回,把接到的淡青色液体倒进更大的白瓷碗中。
蒸露熬到天快亮,步烟把几碗初露端到院中石台上,沐着最后一段月光静置。日出时碗底凝出一层极薄淡蓝凝露,清冽微甜。
十斤鲜叶凝成一瓶,六十斤得了六瓶。瓶里凝露蓝得透明,像把昨夜满田月光都收进了一寸见方的玉里。
“成了。”她举起一瓶,对着初升太阳看。
系统提示适时弹出:
「星露精华露·一阶中品。以月华满盈之夜的星露草鲜叶蒸制浓缩而成。画符调墨、灵泉化饮、灵酒入酿皆宜。」
步烟把两瓶端到赵大姐面前:“这两瓶是您的。蒸露的法子是你教的,算束修。”
赵大姐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剩下四十斤鲜叶,步烟留了三十斤在赵家日常食用,分出十斤给杨叔送去。杨叔刚起,正备朝食,见步烟抱着一捆蓝盈盈的草来,满是疑惑。步烟把星露草往他怀里一塞:“地里刚收的,清炒凉拌都行。”
杨叔抱着草站了半晌,等她走远,才低头捏起一片叶子。那片星露草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蓝。
步烟回赵家补了半日觉。下午又下田把赤灵茄和青灵椒巡了一遍。赤灵茄还有三天也能收了。
黄昏时分,她借着去坊市的由头,寻个偏僻处披上隐神斗篷,催动三壤青木身,把浑身气息往地下一沉。地脉在脚下像条温吞的暗河,她循着极淡土息,如泥土里一尾游鱼,向北潜去。
约莫半炷香,她在北郊荒坡下破土而出。那处废弃地穴入口被野藤遮得极严实,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她拨开藤蔓侧身钻进去,摸到最深处岩缝,取出那只隐灵木盒,转身便走。
当晚,步烟跟赵大姐提了借后厢房的事。
赵大姐一听就明白了:“想冲四层?”
“嗯。地气已经顺了,灵力也够。再拖也没意思。”
“后厢房有聚灵阵,但驱动得用你自己的灵石。”赵大姐说,“十二枚下品灵石嵌阵脚,能撑几天。冲不冲得过去,看你自己。”
“谢赵姐。”步烟点头。
她在西厢房先做最后准备。十片「一月修为」逐片炼化,词条入体,化作十道清正灵力,汇入丹田青藤。又服下培元丹,丹力温和绵长,如春水漫过经脉,把细微暗伤一点点浸润开。体内灵力已稳在三层巅峰,距四层只差一层极薄的膜。
第二日清晨,步烟带着十二枚灵石进了后厢房。
她亲手把灵石一枚枚嵌进阵脚。聚灵阵灵光微微一震,四面灵气如雾般向榻上涌来。护脉符贴胸口和丹田,蕴灵丹与清心丸分摆身侧。她闭目调息,把乙木长青诀运转到极处,灵力一圈圈流转,往屏障上推。一下,两下,三下。屏障极薄却极韧,推开一点又弹回来。好几次想就此罢手,可每次松开时,又觉着那屏障仿佛已经松了半分,只差一点力气,便能推开。
赵大姐来送饭时在门口站了站,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出声,又悄悄走了。冲关最忌心浮,更忌人惊。练气三层破四层,是初期入中期的坎。三灵根修士通常要磨上三五日,步烟应该也差不多。
傍晚时分,步烟把最后一分力气也压了上去。先化开蕴灵丹。药力如滚水入油,灵力猛然涨了一截;紧接着吞下清心丸,那点清意从喉口直入识海,像一盆凉水浇在发烫的灵台上。两股药力一热一凉,在丹田里交缠成一股,她不再试探,把全部灵力裹住药力,朝那扇门狠狠撞去。
极安静。
安静得她以为自己又失败了,只有一瞬极短的空白,像人站在极深的水底,四野无声。
然后,通了。
经脉里那股力量忽然找到了出口,灵力哗地一下冲过屏障,冲进四肢百骸,又温温柔柔地落回丹田。运功把散乱的灵力一圈圈收回丹田,等它们彻底稳下来。
“这丫头,灵根资质倒比我估的高。”她低声跟小满说了一句。
第三天凌晨,步烟睁开眼。
天还没全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灵力顺着指尖流出来,比从前快了一息,也厚了一线。经脉宽了,气海也深了。
练气四层,过目不忘,灵气变稠。
她拿出《马氏灵农手记》玉简,从眼底过一遍,闭上眼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那些散在日子里的小事,全被这层新境界打捞了起来。
赵大姐正在院中清洗灵草,灵力从指尖化开成极细的水雾,贴着叶片滚过一遍,卷走残水又凝回她掌心。听见步烟出来,收了灵力转过来看她。一眼就笑:“成了?”
“成了。”
“三灵根两天破小境,厉害。”
小满揉着眼睛从东厢房跑出来,仰着小脸看步烟,左看右看:“步烟姐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高了一点。”
步烟蹲下来,拍拍他脑袋:“没高,就是眼神比从前好了点。”
早饭后,赵大姐让小满把小金剑系在腰间,拎着他的衣领往院外走:“今天带你去山脉里侧那片老林子练剑。”
小满被她拎着,两条腿在半空蹬了两下:“娘!我自己会走!”
“那你倒是走快点。”
而这一日傍晚,步烟正在赵大姐家厨房处理赤灵茄。小满从院外冲进来,小脸跑得通红,嘴里一个劲地喊:“步烟姐姐!我要去太虚剑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