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步烟刚给玄明鱼喂完食,小雁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竹篮,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叶。她侧身进了堂屋,把竹篮搁在桌子上,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旧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蜡面已经发黄发暗,边角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痕。
“北边那个瘸腿老散修,姓孙,练气二层,种了一辈子地。早年被马家欺负过,田被占了,人也被打伤了腿。当时没灵石治,拖久了就落下病根,走不利索,后来索性不怎么出院子了。”燕北雁把陶罐搁在灶台上,手指敲了敲罐壁,“他手上这罐菌丝,是几年前从流云山脉深处一片老林子里采的。当时没认出是什么品种,只看着菌盖乌黑带白星,长在一截朽木上,觉得稀罕,就剥了一小片菌丝回来,自己扩繁了一小罐。”
她顿了顿:“之前试着种过两回。头一回基质没用对,菌丝扎不进去,几天就干死了。第二回换了木头,又挪到灵稻旁边的灵田里,想着灵气浓些总没坏处。这回菌丝倒是活得久了些,可一直不出菇,拖到最后,还是没了。然后一直搁着,没敢再动。”
步烟听完,没接话,心里先把“孙散修”这三个字记下了。被马家占田、打伤腿、没灵石治,拖成瘸子。这种事在坊市里恐怕不止一桩。她低头把陶罐蜡封重新拢了拢,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坊市里还有谁家被马家欺负过,日子过得紧的?”
燕北雁嘴快,掰着手指头就数开了:“西区刘家你知道了,男人被打断肋骨那家,好在后面赔了三倍灵石,但也不好过。北街还有个姓陈的老婆子,儿子早年在马家铺子帮工,摔坏了腰,马家一分钱没赔,人就这么废了。东区有个姓赵的,灵田被马家半买半夺弄走两亩,现在还在给人打短工过活。还有南街卖灵豆腐的老周家,欠了马家的印子钱,利滚利滚了三年,豆腐摊都快保不住了。再就是孙大伯。”
她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马宏图是进去了,可这些人家,日子还是那样。”
步烟“嗯”了一声,把这几家默默记在心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燕北雁看她。
“没什么,随口问问。”步烟把陶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罐壁半透,能看到里面深褐色菌丝团,缠缠绕绕挤在罐底,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灰白菌霜。她把罐子凑近闻了闻,菌丝本身没什么气味,但罐口边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朽木被太阳晒暖时散发出来的潮湿木质气。
“他种不活还一直留着?”步烟纳闷。
“他说这菌丝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稀罕的东西,搁了几年,每年翻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我跟他磨了两天,他才松口。”燕北雁说,“他说,死马当活马医。交给别人他不放心,但你前阵子谷雨施灵雨的事他听说了,觉得你有点本事。条件是他只出菌丝,你出人工和技术,养成之后按比例分。他拿六成,你拿四成。”
步烟把陶罐放回灶台:“一阶下品灵植师,他信得过?”
燕北雁笑了一声:“他说你这年纪能考到一阶下品,还能施甘霖术,值得一试。”
步烟蹲下来,把陶罐的蜡封仔细剥开,掀开罐盖。罐底菌丝团比外面看上去更密实,深褐偏黑,表面那层灰白菌霜在罐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哑光。
她用竹签挑了一小撮菌丝出来,放在掌心里细看。菌丝极细,比头发丝还细,交织成网,网眼间夹着微小黑色颗粒,像是休眠中的孢子。指尖触到菌丝时有一丝极轻的麻痒感,像被极微弱的电流碰了一下。识海深处系统面板无声浮出来:
「检测到灵种·乌星菇·一阶中品。」
「菌丝状态:深褐近黑,细密如发,交织成网,网眼间嵌着针尖大的黑色休眠孢子。活性中等,可扩繁。」
「基质要求:青冈木或同类硬木朽木,截成巴掌大木段,表面钻浅孔,孔距两寸。木段保持湿润但不积水。菌丝长满木段后,半埋入湿润朽木屑中,方能出菇。」
「养菌条件:每日以引水术轻洒一次。出菇期不可直浇菌盖,只向木段周围喷雾。忌直射,散射光或全阴皆可。引灵木旁半阴半阳处最合。」
「忌讳:不可与禾本科灵植同室,灵稻灵麦花粉会抑制菌丝。养菌区需与灵田隔开。出菇期需通风,闷则菌盖畸形或腐烂。」
一阶中品。孙大伯当年从深山里采回来的那片菌丝,竟是一阶中品的灵菇。
她面上不显,只对燕北雁说:“你跟他说,我先试种。成活了他拿六成,我拿四成。你那份从我的四成里分一成。”
燕北雁摆摆手:“我本来也不是为了分成才帮你跑的。”
“一码归一码。”步烟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了几块灵石塞进燕北雁手里,“这是跑腿费,你先收着。分成的事等菌丝养活了再说。”
燕北雁没推辞,把灵石收进怀里,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坊市东街那个倒腾灵材的,我去问了几次,他都不肯把种子委托给你种。”
步烟没追问。她蹲下来把陶罐重新封好,放在阴凉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先不管他。这罐菌丝我先试种,看看是什么东西再说。”
燕北雁又从怀里取出一份章程递过来:“灵种大会的事。今年是春迁令后头一届,几大家族各自派了灵植师参赛,加上坊市本地的老灵植师和几个外来散修,一共五十多人报名。你先看看。”
步烟接过章程展开。
大会定在四月二十五,地点在公田广场。名称是“流云坊市灵植堂第三届灵种大会”,宗旨写着“切磋灵植培育之道,发掘珍稀灵种,繁荣坊市灵植交流”。参赛资格不限出身、修为,凡对灵植一道有研究的修士皆可报名,二阶灵植师为考核者。
流程分三轮。
第一轮灵种呈鉴,参赛者需提交一株自己培育的灵植参赛,可以是常见的但要求品相、灵气浓度远超同阶,也可以是稀有的变异种或野生种。评判由灵植堂的二阶灵植师许堂主、郑副堂主和流云坊市唯一的二阶丹师魏洪阳组成评委会,根据灵植的品阶、灵气、品相和稀有度打分。
第二轮灵植斗艺,在公田广场东侧搭三排长案,每张案上摆一盆灵植,品阶从一阶下品到一阶上品不等,随机分配。参赛者需在一炷香内诊断盆中灵植的问题,并当场处理,处理方案越精准、效果越明显,得分越高。
第三轮奇种夺魁,灵植堂从库房里挑出五盆濒危灵植,品阶从一阶中品到一阶上品不等,状态极差,有的根腐,有的枯心,有的被虫蛀空了茎秆。参赛者随机抽签,抽到哪盆救哪盆,限时一个时辰,救活或明显好转者胜出。
章程里还有一条:比赛开始前,所有参赛者需对“公平碑”立誓,保证不作假、不暗手坑害旁人。若心有歪念,碑身会泛灰示警,裁判可当场查验。
小雁又拿出一张奖励告示。
凡报名到场、完成斗艺者皆可领碎灵五十;另附一阶下品灵种包一份。
第三名:一阶中品灵种一份;灵植堂借阅资格一次;下品灵石二十。
第二名:甘霖术玉简一枚,一阶中品法术,玉简为灵植堂刻录版,附许堂主亲笔批注。另有一阶上品灵种一份;下品灵石一百块;灵植堂登记推荐资格一次。
第一名:蕴灵露一小瓶,采三阶灵植精华凝露而成;灵植司贡献令牌一枚,凭此令可在灵植司下属各坊市灵植堂优先借阅典籍、优先参与秘境采种;一阶上品灵种一份;下品灵石三百块;灵植堂特聘讲师资格一次。
步烟把章程看到最后,目光在“甘霖术玉简”和“蕴灵露”上各停了一息。甘霖术她已经从词条里学会了,但许堂主亲笔批注的刻录版,必然比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更深一层。蕴灵露更不必说,三阶灵植精华凝露,那是她眼下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行了,章程我留着慢慢看。”步烟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送她出门。
小雁拎起空竹篮,走到门口又回头:“菌丝的事我回头跟孙大伯说一声,让他放心。那个姓吴的,我再磨磨他,说不定过阵子他就松口了。”
“不急,先把手头的事顾好。”步烟靠在门框上,“你最近修炼怎么样?别光顾着替我跑腿,把功课落下了。”
小雁嘿嘿一笑:“每天早晚各一遍周天,没落下。我娘盯着呢。”
“那就好,急不来,稳着练。”步烟顿了顿,“回去路上看着点,最近坊市里不太平。别走僻静巷子,绕大路。”
“知道啦。”小雁摆摆手,拎着篮子往田埂那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见!”
步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那道杏黄色的身影拐过田埂,才转身关上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