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手电光,都聚在那页纸上。
没有一个人先伸手。
怕什么?我说,纸又不咬人。
咬人的,是纸后头站的那个人。林正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手上戴着白手套,把账簿捧起来,凑到光下。
纸是老纸,墨是老墨,印泥都发乌了。他一页一页地翻,造这个假,比造真的还难。
再看每月的汇总页。程九说,页脚有个极小的章。
林正凑近了看,眉头跳了一下。
是私章。他说,贺记的船务章。他连自己的罪,都要盖个骑缝章。
他不是不怕,程九说,他是得意。这满本账,在他眼里不是罪证,是他的功业簿。
娘把一条毛毯搭在程九肩上。
他缩了一下,像才想起自己已经冻了一夜。
程九跪了半天,被爹按到了堂屋的凳子上。
娘给他端来一碗姜汤,他捧着,两只手抖得碗沿直响。
九哥,爹开了口,你给贺江记了几年账?
十一年。程九说,他信我,就因为我没别的本事,只会记账。
废料入海,也要记账?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他不记账,睡不着觉。程九苦笑,每批货出海,他让两个账房各记一份。两本账对不上,其中一个人,就上不了岸。
小舟在旁边听得脖子发凉:这不就是……拿账防内鬼?
程九说,我就是那个。
账都藏在船上哪儿?小舟好奇。
铺板底下,腌菜坛子底,救生衣夹层。程九说,哪里最不像账房,哪里就是账房。
姜汤的热气熏着他的脸,他慢慢缓过来一点血色。
那另一个账房呢?我问。
不知道是谁。他说,互不知根底,是规矩。我找了二十年,也没找着。
如果他还活着,我说,他手里那半份,就是另一条线。
程九捧着碗,久久没说话。
汤面上映着他浑浊的眼睛。
我把这句话,先悄悄记在心里。
林正翻到坐标那页,逐条拍下来,直接拨给了所里值班的勘察组。
把七月十七日声呐扫出的沉箱群坐标调出来,跟台账逐条比对。
他说完,堂屋里就剩挂钟的嗒嗒声。
等结果的空当,娘去灶上热了一锅鱼粥。
我盯着那页坐标,心里另有一本账。
九叔,我问,倒废料那晚,是什么潮?
大潮,转流。他答得很快,贺江专挑转流倒,东西沉得直,漂不散。
倒了几批?
那一年,前前后后十一批。程九说,台账上的日子,我到现在还能背。
我摊开随身的潮谱手抄本,倒推当年的流路。
那就对了。我说,转流向西南,废料贴着心口礁外沿沉下去——跟卷……跟早前查出的底泥污染带,走向正好咬上。
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东西亮了一下。
还有一句,我说,二十年前投的毒,二十年后还在毒这片海。这案子,一天都不能拖。
追诉的事我来扛。林正合上手机,二十年前的案,照样能立。下来是公安、海警、环保联合专案。这个院里的话,出了门一个字都没有。
那盲区那一个点呢?小舟问,声呐不是扫不穿吗?
派潜水员下去。林正说,人眼看的,比机器说的更硬。
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没说话。
祖船底下压着废料,这口气,他咽了二十年。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吻合。他说,台账上七个坐标,声呐扫出的沉箱群,对上六个。
还差一个呢?小舟追着问。
在青屿一号正下方。林正说,当时声呐被船体挡着,是盲区。
堂屋里静了两秒。
也就是说,爹的声音很低,那船废料,在咱家祖船的船底,压了二十年。
小舟一拍大腿:这账是真的!姐,这要能开直播,弹幕能把服务器干冒烟!
闭嘴。我和爹异口同声。
娘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是弹幕?
娘,你就当是全村人隔着屏幕一起嚼舌根。我说。
娘端来四碗鱼粥,一人一碗。
程九捧着碗,忽然说:九八年以后,我再没吃过一口热乎的。
满屋没人接话。
粥的热气,一个劲往上冒。
程九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抬起头来,眼里的神采,跟先前判若两人。
沈丫头,他说,你这碗粥,比我那半本账还金贵。
程九忽然把姜汤碗放下了。
沈丫头,账是真的。可它,只有半本。
我扭过头:什么叫半本?
九八年那本总账,我记完就撕成了两截。程九说,前半截是废料,吨位、坐标,在我身上。后半截,是构件和货单——那才是要人命的账。我不敢留在岛上。
后半截里有什么?我问。
每一舱文物卖给了谁。程九说,买家代号、过手的船、分的钱。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
当年七个买家,我记了七个号。他说,号后头是谁,我这二十年,天天梦见。
留哪了?
岛外。他说,当年给贺江备的退路,后来成了给我自己备的。我管它叫。
后手在哪儿?林正往前走了半步。
小舟的手电下意识朝门外扫了一圈。
院墙外,海味混着夜气,一切如常。
得我自己去取。程九说,那地方,认脸不认人。我说了地址,你们去,只怕拿不到东西。
那就我陪你去。我说。
程九刚张开嘴——
一声闷响,从南边滚过来,窗纸都震了一下。
小舟第一个蹿到窗边,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他喊,防波堤外头,旧网厂方向——起火了!
那间旧网厂,是我们给程九备的藏身处。
他人刚离开,火就追着到了。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地方,贺江的火,已经先一步封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