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门,是我故意没锁的。
老秤压在我手心,比我想的沉。
铜盘冰凉,秤杆上的包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暖光。
这是外公传下来的东西。
爹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见秤如见人。他认这个。
这秤有什么讲究?小舟贴在屋檐底下,声音压得极低。
从前岛上做海产生意,斗和秤就是脸面。爹坐在门槛上,慢慢说,你外公那杆秤,称鱼不亏人,称心不亏己。老辈跑海上门路的,进沈家门,先拜秤。
所以那位九哥,认的不是门,是秤。
爹说,人可以改名换姓,秤认不出他,可他认得秤。
小舟咽了口唾沫:万一来的是贺江的人呢?
来的是账房。我说,账房惜命,不带刀。
那要是带了呢?
带了,也进不了这三条巷子。我拍了拍他的肩,外面那张网,比你想的密。
林正的人散在三条巷子口,扮成收渔货的、夜钓的、蹲在船头补网的。
明面上,这个院子里只有我、爹,和十六岁的小舟。
真正的网,早就张在外面了。
阿香那边我半个字没透。
她那张嘴,高兴了藏不住,害怕了更藏不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潮汐猎人发来一条消息,就六个字——
满潮前,枣树。
我把屏幕给爹看了一眼。
爹点了点头。
这位爷,小舟凑过来小声说,神出鬼没的,他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我说,但他从没骗过咱们。
爹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不弹。
我忽然发现,爹的手在抖。
爹,你冷?
不是冷。爹把烟掐了,我是想起一个人。二十多年前,他来过咱家一趟。
程九。爹望着院里那棵枣树,贺江船上的账房先生。青屿人都管他叫九哥。
小舟眨眼睛:跑船的还带账房?
爹说,他那本账,比船票还金贵。
满潮前一刻,院里多了个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招呼。
他就在枣树底下站着,像从潮水里捞出来的一条影子。
半截身子都湿了,裤脚还在往下滴水。
瘦,驼背,头发白得像挂了层盐霜。
小舟的手电刚抬起来,我一把按住。
别照脸,照地。
光圈落在那人脚边。
老式千层底的布鞋,鞋头磨穿了两个洞。
不跑上半夜的乱石滩,磨不成这样。
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人往前挪了两步,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一声闷响。
丫头。他嗓子哑得像磨过粗沙,我拿账,换我一条命。
我没答话。
我把老秤举起来,平举,秤盘朝他。
秤杆横在月光里,像一道门闩。
他一抬头,看清了秤,整个人猛地一抖。
沈家的秤……他的声音碎了,还在。
还在。我说,秤在,规矩就在。人在,账就在。
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拿秤等你?我问。
大潮夜,是当年会里碰头的日子。他说,老规矩没变,我就赌它没变。
他伏低身子,朝秤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程九。爹开口,声音很平,二十年了,你死到哪儿去了?
死在海上,活在岸上。程九抬起头,一脸的沟壑,那晚船沉,我是自己跳的海。邻岛的船家捞了我,我装聋装哑,装了二十年。
图什么?
图活着把这本账交出去。他说,潮生,我这条命早就不算自己的了。今夜是头一回,我想把它拿回来。
这些年,你靠什么活着?我问。
帮渔排记账,帮船老大算潮。他说,手艺不值钱,但饿不死。
就没想过远走?
走过。他摇头,走到哪儿,梦都在青屿。账没交出去,人就不算活着。
账呢?我问。
程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三层油布,一层比一层干燥。
最里头,是一本蓝布面的旧账簿,边角磨成了毛边。
就这一本?
第一本。他喘了口气,也是最要命的一本。
我翻开第一页。
手电光刚落上去,爹的脸就变了。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七日。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废料入海。吨位、批次、坐标。白纸黑字。
程九跪在地上,仰着脸:这一页记完,我在贺江手底下,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怎么会记这么细?小舟忍不住问。
船上的规矩。程九说,一式两份,复写纸拓的。一份月月交贺江过目,一份沉在我睡的铺板底下。他查账比查人还严。
吨位、批次、坐标,一栏都少不得。他顿了顿,少一栏,下个月海面上就多一具的人。
爹一把拿过账簿,翻第二页、第三页。
越翻,手指抖得越厉害。
废料、构件、文物……他是分开记的。爹的声音发哑,一本账,两份罪。
小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声音发紧,这要是坐实了,够把贺江钉死在心口礁上。
我把账簿合上,抱进怀里。
纸页发脆,硌着心口。
九叔,账我收了。我说,命,也给你换。
今晚它誊抄三份,分三处锁。原件明早送检,谁的手都不再碰。
老鸦知道这本账吗?我问。
程九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见过我半夜抄账。程九说,老鸦在庭上敢翻供,咬更上层,不是他胆子大。
是他知道,账还活着。
爹和我对视了一眼。
狱里狱外,原来早就串成了一条线。
程九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爹把那杆老秤搁回桌上,轻轻的,像放下一副担子。
院子外面,暗哨的手电晃了两下,又灭了——意思是:外面干净,里面自便。
院子里没人再说话。
潮声一层一层满上来,跟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手电的光圈里,那页纸上的字,一个比一个黑。
二十年了,贺江的命门,头一回被人白纸黑字地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