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潮前夜,青屿岛上没人睡踏实。
林正把便衣撒成了筛子。
守岛队分了三班,明面上巡滩,暗地里盯着三条能摸进村的水路。
东滩,西澳,灯塔下的老礁盘。林正拿炭笔在海图上画圈,他上来过一回,就有第二回。
要是来的是贺江的人呢?
一样盯。林正的炭笔又戳了一个圈,谁摸进来,都是鱼。
几点最要紧?
满潮前后两个钟头。我看了一眼海图,大潮满潮在半夜,水能漫到村道第二级台阶。他要是走水路,只能赶那一段。
那就把那两个钟头,过成除夕夜。
怎么讲?
人人瞪着眼,家家不出声。林正说。
娘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说:那晚上我煮一锅面,给哨上的人轮着吃。
娘,今晚谁也不许烧明火。
在灶间烧,窗子糊上黑纸,行不行?娘较起了真,人饿着肚子守夜,眼是花的。
林正笑了:婶子,就依你。热面顶半个哨。
小舟领了灯塔的哨,石头抱着旧望远镜,蹲在祠堂的墙垛后面。
石头,眼睛放亮。看见活人别喊,吹哨。
姐,要是看见不是活人的呢?
那就回去睡觉,别自己吓自己。
志强负责村口的岔路,蹲在鱼摊后头装卖鱼的。
强哥,你这鱼都晒干了还搁那儿摆。
这叫道具。他一本正经,摊主坐得越久,越不像哨。
阿香嗤笑一声:老铁们要知道守岛队这么敬业,礼物能刷穿云。
爹把家里前后的门闩全换成新的,又在大门外撒了层细沙。
撒沙干啥?娘不解。
留脚印。爹说,人过留痕,比狗灵。
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那今晚咱家的门,开着还是关着?
虚掩着。爹说,他要来,就让他进得来,出不去。
我补了一句:娘,你睡里屋,门后那根顶门杠听我口令。
要顶门杠干啥,不是虚掩着吗?
虚掩是给他留的路。我说,顶门杠是给不速之客留的。
娘哦了一声,又问:要是好人和坏人一块儿来呢?
那就把路留给好人,把杠留给坏人。
娘想了想,说:行,娘分得清。
后晌,志强从镇上回来,电动车骑出了火星。
出事了!他一头扎进院,镇上码头这几天多了生面孔,四个人,口音天南海北。
阿香给他灌了口水:说重点。
重点是他们逢人就打听一句话——志强喘匀了气,岛上有没有账房先生?
院里霎时静了。
账房先生。我嚼着这四个字,后背发凉。
老仆在贺江手下,干的就是账房的活。
这些人,是贺江放出来的狗,也在找他。
怎么打听的?
买烟问一句,买酒问一句。志强说,出手阔,不还价,专挑跑船的搭话。
住在哪儿?
码头边那家小旅社,包了房,付现钱,不登记。
有人告诉他们了吗?
没有。跑船的都嘴严。志强压低声,不过有个人多嘴,问了一句账房先生是不是死在海里那个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看来贺江那边,已经把诈死的老仆对上号了。
他们抢在咱前头找到他,他就死定了。我说。
那咱加快找?小舟摩拳擦掌。
不找。我和爹几乎同时开口。
他说了,别找,等潮。爹补了一句,找了,反倒把他找死。
那咱就干等着?
等可以,但不能再被动等。我说,大潮夜,暗哨往前压,三条水路全堵死,只留一个口子。
留哪个口子?
我看向我家后院。
留他磕过头的那面墙。
贺江的人四处撒网,我们就守株待兔。
株是那面墙,兔是那个跪过的老头。
狗要是先摸到墙根,我们就在狗前头。
小舟还在琢磨:澜姐,那咱咋知道他哪一刻来?
不知道。我说,所以从满潮前两个钟头起,那面墙底下,一刻也不能空。
空一秒呢?
可能就是他一辈子,就那一秒。
小舟不吭声了,把袖子挽了上去。
海警呢?林正问。
海警外围收口,不到最后一步不动。我说,他是来交账的,不是来落网的。惊了,账就没了。
林正盯着我看了半天,点头。
行,听潮汐顾问的。
他顿了顿,又问:万一,他大潮夜不来呢?
我想了想那两个深深的膝盖印。
他会来。我说,跪都跪了,潮信都留了。看潮人认的这个约,比命硬。
那要是来的不是他,是贺江的刀呢?
那就让刀看看,我说,这面墙后头,站的是谁。
夜里十点,潮声比往天沉。
大潮前的海,涨得又急又闷,像有人在海底下拉风箱。
村道第二级台阶,已经让海水舔湿了。
我查完最后一遍哨位回来,裤脚全是咸渍。
堂屋还亮着灯。
爹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搁着个蓝布包。
布磨得发白,四个角打着死结。
娘坐在他旁边,见了这布包,眼睛一下就湿了。
听澜,过来。
我坐下,他一层一层解开布。
里头躺着一杆老秤。
黄铜秤盘,乌木杆,秤星嵌的银丝,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亮。
杆头拴着一截旧红绳,红得发暗了。
这是……
你外公传下来的。爹说,你外公当年在渔行管秤,一杆秤,管一个码头公不公道。
娘轻声接了句:我爹说过,秤平,斗满,心才安。
娘,你还记得外公用秤的样子吗?
记得。娘的手比了个姿势,拇指扣杆,四指托盘,高高的,一抬。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鼻子也酸了,赶紧低头去看秤。
秤盘底下刻着两个小字,磨得快平了。
爹说:这杆秤称过的鱼,几万斤不止。称过的人心,更多。
明天要是贺江的人也摸进来呢?
那秤,也是砸他们的秤。爹说,账在哪里,公道就在哪里。
秤杆入手,压腕,先凉,后沉。
明天夜里他来,账怎么交,人怎么保,话怎么落,都得有个信字。爹把秤放进我手里,老规矩,账房交割,见秤如见人。
他认这个?
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一字一句。
他认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