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线停工后,王建国没有先去传达室拿登记本,而是直奔焊工班的临时工棚。
工棚在基坑东侧,三间铁皮板房拼起来的,门口挂着几件沾满焊渣的工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松香混合的焦糊味。
焊工班长张德福正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手指上夹着的“丰收”牌烟都快烧到指头了也没感觉。
看见王建国过来,他站起身,把烟掐了。
“王工。”
“张师傅,人到齐了没有?”
“都在里头。”张德福往工棚里看了一眼,“七个人,一个不少。”
王建国进了工棚。
七个焊工坐在长凳上,有的低着头,有的互相看,空气绷得很紧。
王建国没寒暄,开门见山。
“钢筋笼塌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先说一句——这次是有人蓄意破坏焊接点,不是质量问题,跟你们的手艺无关。但我需要查清楚,那根断裂的主筋是谁焊的。”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
张德福走到桌前,翻开一本黑皮笔记本。
“王工,这是我的施工记录。每组钢筋笼绑扎焊接,谁干的哪根,我都登记在册。”
他翻到前天的页面,手指点在上面。
“第三组钢筋笼,主筋焊接是我和小李两个人干的。一共十六个焊接点,我焊了十个,小李焊了六个。每焊完一个我都拿粉笔在旁边画了标记。”
“断裂的是哪个位置?”
张德福把笔记本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
“我刚才去看过了。断的是中部第三根主筋和第四道箍筋的交叉点。”他指着草图上画了个红圈的位置,“这个点——不是我焊的,也不是小李焊的。”
王建国盯着那个红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按照我的记录,这个位置前天下午四点半之前已经焊完了。但我今早去看断口的时候,发现焊渣的颜色和纹理跟我们用的焊条不一样。”
张德福从工具箱里拿出两截焊条,一截新的,一截用了一半的。
“我们班用的是E5015碱性焊条,焊出来的渣壳是灰白色,敲掉以后焊缝表面发银亮。但断口那个位置的焊渣偏黄,焊缝表面发暗——这是酸性焊条的特征。”
他把两截焊条在桌上一摆。
“王工,有人在我焊完之后,把我的焊点切断了,然后用另一种焊条重新点了一层。手法很粗糙,只是表面糊了一层,根本没有熔透。吊装的时候一受力就断。”
工棚里安静了两秒。
角落里一个年轻焊工突然说:“难怪——我昨天早上去拿焊枪的时候,觉得工具箱的锁不对劲,像是被人撬开过又扣回去的。”
王建国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早上七点来钟。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忘锁了,没在意。”
“工具箱里少东西了吗?”
年轻焊工想了想:“焊条数量好像对得上……但角磨机的位置换了。我放的时候刀片朝右,拿出来的时候朝左了。”
角磨机。
切割焊点最快的工具。
王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合上,看着张德福。
“张师傅,你们班组里,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人?”
张德福摇头:“我的人都是老班底,跟我干了两三年了。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上周行政科给一号线调来了三个临时工,说是增援。其中一个叫刘二愣的,分在我们旁边的钢筋绑扎组。这人手脚勤快,不怕脏不怕累,经常主动加班,下班了也不急着走。”
“他有焊工资质吗?”
“没有。但他跟我借过焊枪,说要学两手。我让他在废料上练了半个小时。”
王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借的?”
“前天傍晚,五点多收工的时候。我寻思着小伙子上进,就让他练了会儿。练完他自己把焊枪放回工具箱了。”
放回工具箱——也就是说,刘二愣知道工具箱的位置,接触过焊枪和角磨机,而且在场区有了合理的活动理由。
“他的入场手续是谁办的?”王建国问。
张德福想了一下:“这我不清楚,入场手续是行政科办的。你问郑副科长吧。”
王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
“张师傅,你们的人没问题。从现在开始,每天收工后工具箱上双锁,钥匙你一把、我一把。所有焊接点完工后拍照留档。”
“明白。”张德福点头。
王建国出了工棚,直奔行政科。
郑副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实人,王建国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翻档案柜。
“郑科长,上周调到一号线的三个临时工,档案和介绍信在你这儿吧?”
“在。”郑副科长打开另一个柜子,抽出三份薄薄的档案,“刘德生、张伟、刘二愣,三个人,介绍信和身份证明都齐全。”
王建国接过来翻。
前两个人的资料完整,介绍信盖着通州区劳动服务站的章,格式规范。
第三份——刘二愣。
介绍信盖的章是大兴区劳动服务站。格式也说得过去,乍看没毛病。
王建国翻到审批页。
入场审批栏里,签字人一栏——马德志的章。
不是签名,是私章。红泥印得歪歪的,盖章位置偏了半格,像是着急盖上去的。
王建国把这份档案单独抽出来。
“郑科长,这个刘二愣的入场审批,是马德志盖的章?”
郑副科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我没注意。马科长那时候还没出事,临时工审批都是他手里过的,我没细看。”
“你见过这个刘二愣本人吗?”
“见过一面。黑瘦,矮个子,说话口音不像北京人,倒像是河北……保定那一片的。”
王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他今天来上班了吗?”
郑副科长翻了翻今天的考勤表,手指在名单上划了两遍。
“没有。”
“昨天呢?”
“昨天……也没有。”
“他住工地宿舍还是自己租房?”
“工地宿舍,六号板房。”
王建国把档案夹在腋下,出了行政科,快步走向六号板房。
板房门没锁。
推开门,四张上下铺,刘二愣的铺位在左下角。被褥叠得乱七八糟,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床底下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解放鞋。
没有任何个人物品。
没有照片,没有信件,没有日用品。
干净得像是随时准备跑的。
王建国蹲下来,把蛇皮袋翻了个底朝天。衣服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天津的区号。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这个号码他见过——马德志案卷里,那几通打往天津的长途电话,就是这个号。
王建国把纸条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出板房。
刘二愣。
马德志盖章批进来的人。三天前入场,借焊枪,练手,摸清工具箱位置,趁夜间切断焊接点,表面糊一层伪装复原。
活干完了,人就没了。连铺盖都不要。
训练过的。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待查人员”那页,在“刘二愣”名字后面画了个红圈,旁边写了三个字——
“查马德志。”
合上本子,往保卫科走。